田成藏在军衣夹层里的纸,一共三句话。
永安仓无粮。
县令不是县令。
三日开仓,活籍人会再死一次。
第一句好查。
第二句难查。
第三句最要命。
因为今天是第一日。
三日之后,无论永安仓里有没有粮,都会有人死。
我把纸放到兵部西营的长案上。
曹衡刚被顾行之押走,十九名原本应该死在北驿道的士卒还站在校场上。
他们面前摆着十九份已经写好的抚恤文书。
人活着。
死法也安排好了。
这种时候,没人再觉得田成的警告是在吓人。
“沈大人,末将请去永安。”
“去做什么?”
“救人。”
“怎么救?”
“带兵封仓,拿县令。”
“你带兵一到,第三份战报便有了。”
“什么战报?”
白芷把第三份预写报单翻出来。
青峡转运仓遭西南反军劫掠。
守军死十二人。
商户死六人。
这份报单里的追兵原本是谁,我们不知道。
但蒋同若此刻带着西营士卒往永安去,便很容易成为纸上的那支朝廷追兵。
兰姑连死者都提前选好了。
自然不会漏掉去救死者的人。
“那便看着?”
“不。”
“先查谁在用永安县印。”
兵部官员道:“永安县令名林桓,任职三年,考绩中平,并无大过。”
“人在永安?”
“按吏部档,是。”
“按驿路呢?”
“什么意思?”
“县令每年要入京述职,或派人递考功册。”
“林桓最近一次什么时候进京?”
皇帝短诏还在手里,查人比平日快得多。
半个时辰后,吏部将林桓的考功档、入京路引与历年手书全部送到都察院。
我没有回公主府。
白芷先看字。
萧令仪看官员履历。
阿六负责看门。
他今日已经从毒铺子里爬过一次,又在军车底下翻出十九份抚恤,精神状态比早晨差许多。
但至少知道看门不能只看活人。
凡是送文书的,他都要先问一句:
“您去年死过吗?”
后来听说焦五死后仍在送八百里急报,便觉得这个问题也不算过分。
林桓今年四十七岁。
三年前任永安县令。
两年前,他曾因为查义仓虚粮得罪当地豪强,上过一道请核仓粮的折子。
我问吏部官员:“他两个月前进过京?”
“档里没有销程。”
“什么叫没有销程?”
“地方官入京,抵达后须在会同馆销程,证明人已到。”
“林桓路引发了。”
“会同馆没有他的名字。”
“那他没来?”
“也可能半路病了。”
我现在听见这两个字,便觉得后面一定跟着一张提前写好的死亡档。
萧令仪指着路引背面。
“这里有太医院药局的小签。”
不是正式太医院印。
是官员途中患病时,可以持签进京取药的便签。
我看向宋医官。
他刚从罗氏粮铺赶来西营,又被我们拉到都察院。
脸色已经从不高兴,变成很想给我开一张永远静养的病档。
“别看我。”
“这不是太医院正签。”
“那是哪来的?”
“城南养和药局。”
“谁管?”
“名义上归太医院外药房。”
“实际经手人很多。”
我把林桓的病签与当初南药棚写给我的假病档放在一起。
人一旦被写进这套格式,便会从官员、证人或灾民,变成一个不适合见人的病人。
“查养和药局。”
顾行之已经派人去了。
白芷没有抬头。
她正把林桓历年手书与永安急报放在一起。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道:“急报不是林桓写的。”
兵部官员道:“县衙公文多由书吏代笔。”
“正文可以代。”
“末尾这句不行。”
永安急报末尾写:
这是县令自陈。
白芷将林桓两年前请核义仓的折子铺开。
“林桓写‘责’字,最后一笔往左收。”
“急报上的‘责’,往右挑。”
“还有‘粮’字。”
“林桓习惯把米旁最后一点压低。”
“这份急报没有。”
兵部官员仍道:“写得急,笔迹有变,也属正常。”
“手能变。”
“旧伤不能。”
白芷翻开林桓第一年考绩附录。
因为左手容易蹭墨,他会故意把纸斜放。
永安急报上的字,从右往左越来越重。
县印是真的。
县令不是县令。
是说坐在永安县衙里、盖林桓官印的人,根本不是林桓。
阿六抱着门框。
“公子,一个县令还能换人?”
“能。”
“百姓认不出来?”
萧令仪道:“若不是换脸呢?”
“什么意思?”
“林桓可能还在县衙。”
“只是不能说话。”
这比找个假县令坐堂容易得多。
县令病了。
县丞用印。
百姓仍能看见县令偶尔露面。
县令便可以不是县令。
真正掌县衙的人,会躲在他的官印后面。
顾行之的人很快从养和药局回来。
药局前门关着。
但在病房中找到七张尚未销毁的静养档。
用药,安神香、合欢露、曼陀末。
与南药棚用在灾民身上的东西同源。
我问:“人呢?”
内卫道:“三日前被接走。”
“谁接的?”
“永安县来人。”
“有文书?”
“有。”
“谁签的?”
永安县令林桓,病情稍稳,准回任静养。
落款盖着林桓自己的县印。
一个被药倒的人,用自己的印批准自己回县。
清账会做事一直很讲究。
“车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