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说了这么多,其实你心里也已经明白了……我们穿越者,不是历史的锚点,但我们是历史的bug,是这个时空中干涉最强的变量,是最有力量的‘观测者’。这个时代原本的坍缩态里面,是不可能存在蒸汽机被发明出来那个结果的。但你……”
他顿了下:
“只有你,才会导致那个结果发生。”
“我知道你不信……其实很多迹象都有已经表明了,只是你掩耳盗铃地不去相信罢了。”
“最简单的证据,就是汉王朱高煦,他是那个历史的锚点,也是和你干涉最强的锚点。而你,闻予,其实早就已经介入了他的命运,这不是你否认就可以当做不存在的。”
“他会资助你和魏子涵,造出最新式的,放眼欧洲而无人能敌的蒸汽战舰。”
这一刻,他说出的这句话。
仿佛预言,又仿佛枷锁。
室内一片安静。
闻予噎住了。
这一刻,她仿佛无法再以苍白的语言反驳纪深。
好像四肢百骸被一股冰凉的海水漫上来,从脚踝一直漫到腰间,再到心口,再到头顶。
让她整个人浸透在一种压抑而无声的氛围里。
好似真有一根名为“命运”的线,将她一步步牵扯着走到这一步。
回想她穿越以来做的种种大事。
一开始,是她改造水月号,那是谢氏的船,可是究其根本,是因为当时的丘棪和贾翎是领着朱高煦的命令出海,而淇国公丘福更是朱高煦的好友。
她出海,卷入梁隗和吕颐真之间的斗争,梁隗更是朱高煦的心腹。
她入京,设计的朱雀号也是朱高煦出资,她领导海舶铸炮盟,也是因为朱高煦的欣赏,到了如今,她授封工部女官,朱高煦也同样为她在朱棣面前说了话。
一切的一切,仿佛早就在她走到朱高煦面前之前,就提前写好了脚本。
与她干涉最深的历史锚点,影响她命运途径的大人物——就是汉王朱高煦。
这瞬间,闻予突然有一种宿命在这一刻闭环了的感觉。
在接旨过后,她心中生出的那隐忧,并不是空穴来风,或许正是因为她预感到了自己绑定汉王过深的命运。
所以她的第六感在给她示警。
而这一刻,纪深最直接地戳破了这第六感背后可以追溯的因由。
闻予的脸色变化再次让纪深感到满意。
“你看,闻予,你也是能被我说服的。”
他微微侧了侧头,似乎是达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全新的成就。
蒸汽机也不过是目标之一,他对闻予,自然还有别的图谋。
他的话音像粘腻的蛇信子:
“闻予,我们才是最合适的合作者。你遇到的其他人,不过是命运这条路上无足轻重的铺路石。”
“淇国公丘家那个小男孩,你真的喜欢吗?现代的独立女性,真的喜欢徒有一张脸的古代土着吗,不要开玩笑了,他真的能懂你在想什么吗?”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成亲,穿越者的命运应当由穿越者自己掌握,只有我,才能真正理解你,然后帮助你……闻予,你知道的!”
闻予也没想到,他的话题竟然会跳转到“求婚”上。
如果这算求婚的话。
但她很快冷静了下来,站起身来,冷冷地将他扫视一眼,嘲讽道:
“纪深,你没吃错药吧?你以为我们之间是什么可以发展成婚姻合作伙伴的关系?就算你这些穿越理论全部都是真的,但也没有让我必须要配合你的理由。”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见识到了现代社会的众多普信男,补充了一句:
“何况,你错了,我就是个看脸的女人,而你,实在还不够资格。”
纪深的脸色阴沉了一瞬。
但跟着他耸耸肩,装出无所谓她拒绝的态度:
“我只是以为你这样的聪明人,会和我一样,在看清命运脉络的时候,顺势而为。”
闻予抬脸,神色已无适才的紧绷,她一字一句道:
“我不信命运,更不信你。”
“我只信我自己。”
“所以你的穿越理论,去说给想听的人听吧,在我这儿,我就当花钱听了一场相声。”
“纪深,你想操纵我的人生选择,你可太高估自己了。”
闻予从腰间摸出钱袋子,直接抛下了一块碎银子在桌上,也不顾他难看的表情,直接道:
“今天的茶钱,算咱们AA,多的么……就当你辛苦讲了个好故事。”
说罢也不再理会他,直接往门口走。
临了还有最后一句警告:
“这是最后一次,我和你算不上朋友,以后见面也不必打什么招呼了,告辞。”
纪深看着大开的厢房门,眉目染上一层阴翳,举杯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了。
……
但其实闻予没有她表现地那么洒脱。
回去的路上,她思绪纷乱。
在她的人生课题中,她总是能够很好地处理好眼前的困难和自己的决心。
但命运往往会推着人一步步往前走,这根本无关乎你个人的意愿。
她清醒地认识到,人始终是无法将所有成功都归咎于自己的努力的。
努力能够决定的部分,实在太少了。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会如纪深所想,屈从于“穿越法则”,屈从于他控制人心的本事。
她的内心,永远只归属于她自己。
纪深说的也许确实是真相,可这并不代表她就一定只能在既定框架下跟随这条路径。
人当然会被枷锁缚住手脚,但未必不能挣脱,只是那血肉淋漓的痛苦总是让人望而却步罢了,以自己的鲜血作为润滑,还有什么枷锁挣不脱呢?
闻予攥紧了手心。
这一刻,仿佛束缚她的枷锁全部褪下,她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眼前是一条什么路,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应该在此刻做出什么决定。
她甚至该感谢纪深,推了她这一把,帮助她在这一刻拨云见日。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