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闻予有这样的物理学基础,倒也省去他不少口舌来普及了。
这种复杂的东西,跟完全没有基础的人去解释,一时半会儿是说不清楚的。
简单的复述了一下这个实验原理后,纪深低头喝了一口茶:
“双缝干涉实验,所证明的在量子尺度下,观测行为本身就在改变结果,也是‘量子力学哥本哈根诠释’与‘多世界诠释’,哦,也就是所谓平行宇宙这种说法的起源。”
他笑了声:“文艺作品倒也是没有夸大。”
只是比平行时空更复杂些。
闻予沉默了。
如果这套理论放进宏观世界,那么既然观测能够导致结果发生改变,是不是就可以说,未来反而能够决定过去?
闻予并不是专业的学者,量子力学博大精深,她更是没有这个资格说完全想得明白。
但她此时也能够明白一些纪深的意思。
在震惊之外,她也有点觉得离谱,觉得这人简直又从神经进化成了神棍。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闻予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你的意思是……历史因为‘观测’可以改变?或者说已经被改变了?这也太唯心主义了。”
“很反常对吧,但实际上就是如此,我们所在的这个大明,根本不是‘历史’上的大明。”
纪深举了个更容易让她理解的例子:
“你想象一下,现在有一幅5米长的《清明上河图》摆在你面前,而你只有一双眼睛,你‘观测’它,但你的眼睛能看到的范围是有限的,只能够从左往右一点点看,所以你会感觉到‘时间’这个东西存在。”
“时间这个尺度,是用来体现在你看这幅画花了5分钟……”
“但实际上呢?闻予你想想,时间真的存在吗?还是只对你存在?你所谓的过去、现在、未来,对这幅画来说其实没有意义,它只是存在着,一直存在,同时存在,它是完整且独立的。”
闻予有点明白了,神情也不自觉再次流露出些许愕然:
“你想说,所谓‘历史’其实就只是这样一幅画。”
“没错。只是区别在于‘大明’在更左侧一点,而‘新中国’在更右侧一点,我们几个……就像被挪动了位置的小爬虫,从画的右侧移到了左边而已。”
时间的尺度,其实是距离的尺度?!
纪深的意思是,所谓“古代”和“现代”根本就是同时存在的,所以这才能解释,他们这些人,每个人穿越时间点的间隔,都是一样相同的618年!
618年,就是爬虫们在这幅画上被移动的“距离”,也是发生时空干涉时被折叠了的距离!
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闻予觉得震惊。
但今天的认知颠覆绝对算其中一件。
她的手指甚至有些微微发颤。
“所以……”
纪深继续道:
“你明白了吧,如果没有‘时间’的概念存在,我们这个大明又怎么可能是穿越之前的那个大明呢?”
因为量子叠加态的存在,闻予在现代所认知的明朝历史,只是因她和无数人共同“观测”而坍缩成的一个结果。
可实际上的大明,是千千万万个已经存在的结果相叠加的状态!
也就是说,她无法改变未来,也无法改变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也“正在”发生,她作为观测者,每一次的观测,就让她自己进入了某一个坍缩的结果之内。
不是她改变了历史,而是她走进了某个既定的历史。
至于能不能回到她所知的那个一模一样的未来……
也有这样的可能,但可能性却是小到微乎其微。
换句话说,即便她这只被挪动过了的小爬虫,又一次被挪回了《清明上河图》的右侧,这一次因她“观测”而进入的坍缩的“新中国”,大概率也不会是她离开时那完全一模一样的那一个了。
穿越是什么?
闻予深切地明白了纪深想传达的意思。
穿越是一趟有去无回的单程旅行。
没有一个人能够走上那条回头路。
魏子涵心心念念的“穿回去”,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幻梦。
也许……她忍不住开始想……
也许在她所在的“新中国”和这个“大明”发生时空干涉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已经彻底脱离了自己原先那个世界。
也许在她“穿越”的那一刻,她的那个时空的自己也就已经消失了。
可是没有关系,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因为存在的无数的叠加态开始坍缩,自然汇聚成了一个“没有她”存在的合理的世界。
——她的妈妈没有生下她,她没有成为船舶工程师,她也没有接手老头子的集团,更没有被亲爸和情人算计发生车祸离开人世……
依然有千千万万个现实里,没有她,但所有人都过得好好的。
这……很好。
可是她却忍不住心底漫涌而来的悲伤。
一个人的存在,在时空、宇宙的磅礴力量面前,微不足道的……和爬虫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纪深见闻予久久无法回神,显然很满意自己攻破了闻予的心防。
他循循善诱的声音像在她耳边低语的恶魔。
“闻予,你看,只有我们这些人才是同一个群体,可怜的、被抛弃的、掉入时空夹缝的爬虫们……”
“虽然回不去了,但往好处想。往后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但也是注定好的一天。”
“怎么样,不觉得这也很有意思吗?”
“纪深,你跟我说这些,是你的推断,还是有了证据?”
面对闻予这样的提问,纪深反而更从容了。
“其实你已经信了,不是么?”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叹了一口气:
“你来到这里,做了这么多不同的事,身边的人又在相互影响,走向的结果早就和你所知的‘历史’千差万别了……只是闻予,你可能自己都没有发现,或者说,你刻意不想去发现罢了。”
“你造出的新式战船,魏子涵造出的新式火炮,这些都是跨越时代的东西,你们或许会以为自己改变了历史。但事实上,历史的改变并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即便你不做什么,它都已经变了。”
“比如淇国公丘福的战败,应当是今年才会发生的事,可是它提前了一年发生!还有解缙案,就算没有我,纪纲其实也早就在准备了,这也比历史上提早了几年。甚至刚炳,他原先前两年就该死了!”
“闻予,就算我们什么都没做,但我们几个穿越者的‘观测’,或许是我的观测,也或许是别的离丘福、朱棣、解缙更近的穿越者……都让这些事提前发生了。”
闻予再次觉得头皮发麻。
纪深说对了一件事。
很多次她也会想,自己和杨氏这样,将领先于时代的技术先一步带入这里,到底会不会因为“蝴蝶效应”而影响到太多今后的人和事。
但她也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对历史有这样深重的使命,她所做的,也是自己能做的、想做的,仅此而已。
可是这些变化其实根本就不是因为她所导致的呢?
甚至她做的事情,本来也就是“变化”之一,是其中一个已经注定的量子叠加态呢?
她觉得遍体生寒,仿佛再次直面了那种叫做“命运”的东西的巨大力量。
“你早就发现了……”
闻予说道。
纪深即便不是专业学历史的,也一定是个资深历史爱好者。
他比自己早来这么多年,一定早就观察得出了这个结论。
“所以你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历史胜利者。纪纲也好,汉王也好,你其实一直在探索他们身上另外一种命运,是吗?”
纪深上次对她说的那些,也不是什么实话。
什么暴力是通往权力的唯一途径这种话,深想也不过是他的表面借口,他早就不是中二少年了。
最重要的那个原因,是因为他意识到,他们所熟知的“历史结果”早就已经湮灭了。
这个时空之内的汉王,未必会输。
“既对,也不对。”
纪深打了个响指,继续道:
“你很有天赋,闻予。你想的这些,就牵涉到我要说的第二个穿越法则了,我称之为——历史的锚点。”
锚点,隐形路标,定位标记,锚定不变。
闻予能够理解这个词,喃喃道:
“某些人,或某些事,在历史上是非常特殊的,就是‘锚点’?”
按照纪深的理论,无论是大明,还是新中国,都是无数个叠加态同时存在的,但生活在其中有那么多人,每个人都会导致无数叠加态,这个数量几乎是在无限增殖。
闻予听他继续说道:
“我这几年做过一些观察,那就是‘历史’或者说某些事件,只与它最强相关的那个人之间的干涉最强。这一个人,或者几个人,便是历史的锚点。”
“相反的,大多数普通百姓,就只是历史的背景,反应为,在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有一种‘坍缩’的结果,也就是一种相去不远的命运——对,普通人注定平凡而无望的人生,不存在丝毫转机。”
??这些个物理知识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这里只是我的脑洞,写得牵强,求饶求饶~(我在古言里写量子力学多么美丽的精神状态)
?电影《彗星来的那一夜》应该有很多宝子看过,所以这里也是想说明同一个道理:穿越不可逆,主角是永远回不去的。
?马上这卷结束啦,高潮情节落在“穿越”理论上可能会有些无聊。这一卷里的人物很多,想表达所有人都是矛盾又挣扎的,只有女主有从一而终、表里如一的内核稳定,所以她的强大才非常自洽的。
?以前写文会觉得“聪明”是女主身上最重要的品质,但现在觉得人格魅力仅靠智慧还是有些肤浅了哈哈,所以上一卷写女主的坚定,这一卷是自洽,下一卷……我其实也没想好嘿嘿~
?感谢一直看这本书的读者宝子们!!订阅投票就很感激啦,打赏真的不用勉强~~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