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贝恩德还是帮他建了模型。贝恩德总是这样，一边着不可能，一边把计算精度推到极限。
“贝恩德在哪？”褚飞骍问。
赵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在楼上，B区。昨晚就没下来过，是在验证你的光幕模型。”
B区在数据处理中心的顶层，需要穿过一段连廊。褚飞骍走在连廊上时，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发白。他推开B区的门，里面很暗，只有贝恩德工作台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贝恩德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睡着了。褚飞骍走近，看见桌上散着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还有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团蓝渍。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光幕曲率模型的最后一步迭代结果——一个被他标注了红圈的参数异常。
褚飞骍俯下身去看那个异常值。贝恩德的模型里，光幕的曲率在某个特定经度上出现了不连续，就像一张平滑的膜上突然出现了一道折痕。那道折痕的位置，恰好对应着所有七秒窗口出现的坐标区域。贝恩德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德语，字迹潦草但可辨认。“窗口。”
褚飞骍重新看向屏幕，看着那个红圈标注的坐标。如果把那个坐标转换成赤经赤纬，再投射到最近一次卫星的观测数据上，就能精确计算出下一次窗口开启的时间。他已经在心里算过了——大约在后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半人马座1星系的那个特定区域，外层光幕的某条“折痕”会短暂张开，持续七秒。
七秒。足够一个训练有素的天文台完成一次定向曝光，或者……足够某种信号穿过。
“我不确定。”褚飞骍最终，“但我想知道答案。”
距离窗口开启还有四时的时候，褚飞骍做了最后一次系统校准。他接入了凌城天文台自己的一台光学望远镜——那台设备原本用来观测行星，口径不大，但胜在指向精准。三个观测平台同时对准了半人马座1的那个坐标点。
“你打算拍什么？”赵明问。
“光。”褚飞骍，“看看那七秒里到底有什么光。”
天文台的穹顶缓缓旋转，巨大的望远镜筒指向南方的天空。自动追星系统启动，电机发出细微的蜂鸣。褚飞骍调出实时星图，半人马座1在视野中央，一个普通的、略显暗淡的恒星聚集区。如果没有光幕，那里应该能看到数百颗恒星、星云和星际尘埃的复杂结构。但现在，屏幕上只有一片均匀的、人工化的黑暗。
“外层光幕闭合。”褚飞骍低声，“距离窗口开启还有三分钟。”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褚飞骍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赵明站在他身后，呼吸声清晰可闻。整个数据处理中心静得可怕，只有屏幕刷新时轻微的电流声。
倒计时归零。
半人马座1方向的实时成像数据流突然波动了一下。那片均匀的黑暗中心，出现了一个微的、针尖大的亮点。亮点迅速扩大，变成一枚圆形的光斑，边缘清晰，内部结构复杂——那不是星光。褚飞骍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指令一行行敲入，望远镜的曝光参数自动调整，光斑的细节逐渐显现。
那不是星光。那是……某种几何结构。规则的、对称的、明显带有非自然特征的几何结构。光斑内部有交错的线条，有明暗相间的网格，有缓缓移动的光点。如果把图像放大到极限，可以看到那些光点在沿着网格移动，轨迹精确，像被无形的手操纵。
“行星。”褚飞骍的声音发颤，“那是行星。它们在被移动。”
七秒。一切就绪。窗口关闭，光斑消失，半人马座1重新变回那片均匀的黑暗。但褚飞骍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东西——一组清晰的、足以震惊世界的图像。图像里，行星正在沿着一道精密的网格轨道缓慢滑行，它们的尾部拖着淡淡的彗星状尾迹，那是大气层被剥离的痕迹，或者是推进系统留下的能量残影。而在网格的中央，一个暗红色的巨大轮廓隐约可见。那不是一个天体。那是一个……工程。一个比行星还要庞大的结构，表面遍布规则的几何纹理，像某种蜂巢，又像某种芯片。
揽星族——人族在心里给那个高维度文明起了这个名字——他们推动行星，重建星系，设置光幕。
但是，很快，那个窗口的光被某个行星挡住了。在挡住之前，褚飞骍记录下了观测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