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粲进门了。
这位由蒋琬亲自推荐、从招贤馆算科脱颖而出的颍川荀氏旁支才子,此刻的模样实在算不上恭敬,甚至有些狼狈。
他手里抱着一大卷比他人还高的竹纸,身上那件户部度支曹的青色官服皱巴巴的,袖口和下摆上沾满了墨点。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显然是接到天子口谕后,直接从户部那堆积如山的案牍里一路跑来的。
但当他在刘禅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下君臣之礼时,他抬起头的那一刻——
刘禅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藏不住锋芒。进门只是一扫,就把偏殿里所有人的位置、御案上那份文书的叠放顺序,甚至刘禅用朱笔画在“六个月”旁边那个圆圈的深浅,全部扫入眼中。
二十年。
被九品中正制压制了整整二十年,在嫡系门阀的阴影下做了一辈子边缘人的荀粲,他的才华和野心,早就在暗处磨出来了。
此人入户部度支曹,才区区三周。但就在前日,他越级递交了一份让大司马蒋琬都看得后背冒汗的《洛阳财政诊断书》。
刘禅看着这双眼睛,嘴角微微翘了翘。
“荀粲。”刘禅没有让他平身,直接开了口,声音低沉,“你的诊断报告,朕看了。”
刘禅重新走回御案前,手指点在蒋琬那份报告的封面上:“大司马说,大汉的钱,六个月后就会烧光。但你在报告里说,我们不是没钱。”
刘禅的目光压在荀粲身上:
“你说,钱被锁住了。说说看,怎么解锁。”
荀粲没有废话。
他没有谢恩,直接站起身,将怀里那卷巨大的竹纸“哗啦”一声展开,铺在了刘禅的御案上。纸张太大,盖住了半个桌面。
上面画满了图表、线段和标注的数字。
蒋琬在一旁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举动,眉头微微一皱,但忍住没有出声斥责他的君前失仪。
“陛下请看。”荀粲的手指修长,沾着墨迹,点在图表最左侧的一个墨色方块上,“大汉的钱,确实没少。但它们变成了三个无法流通的死水池。”
“第一池:土地。陛下缴获了洛阳周边的大量无主荒地和抄没田产,但这些田地现在无人耕种,产不出粮食,它就是废土。”
荀粲的手指向右滑动,点在第二个方块上。
“第二池:世家。那些刚刚归降的门阀,他们手里有粮、有钱、有布匹。但他们害怕。他们怕陛下随时清算,所以他们把钱粮全部埋在地下室里,不敢拿出来交易,不敢投入将作监的工坊。钱不流通,就是破铜烂铁。”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停在图表最下方、也是画得最深最粗的一个黑色圆圈上。
荀粲抬起头,直视天子:
“第三池,也是最要命的一池——路。”
荀粲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陛下,大汉现在的版图太长了。从汉中到洛阳,千里之遥。臣核算过近一个月的粮草转运账目。现行的制度下,我们的运输损耗,高达四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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