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交代辛哥儿看好孩子,“火盆没有罩子挡着,千万别让满满他们靠近,我在院子前后走走,有事大声喊。”
武家老屋虽旧不破,空房屯粮放柴,厅堂则宽敞空旷,除了寻常的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没放更多家具。武阿叔在厅堂一角挖了下凹的火坑,用于平日处理猎物、煅烧箭簇工具、熏制腊肉等,冬日烤火取暖也是在此。
旧屋烧柴不怕熏黑屋顶,故而在此活动比在隔壁正屋的厅堂自在。
武婶子闻言便说:“你们去吧,我看着孩子呢,放心吧。”
院坝拦了半人多高的竹墙,周舟站在正屋门廊往前方望去,前方景色全无,视野中只有一片灰沉沉的天。
但他转念一想,将来小坡菜地旁的那颗柿子树长高,枝丫繁茂,朝天伸展,冬日再从这里看,树枝探出竹墙,枝头挂着一颗颗火红果子,岂不是雅趣的一景?
不知柿子树长得如何了。
周舟走到竹墙往下探看,小树干裹了层厚稻草保暖,一年长一点,如今枝丫已渐渐伸长,他呼出一口白气,不由赞道:“宁宁,当初你的想法真好,换成别的小果树种在坡底,冬天的景色真不如柿子挂枝头好看。”
“那是,”武宁也极为得意,跟着伸头往下看,“不仅有红红的果子看,还能瞧见小鸟们叽叽喳喳来啄食,想想就觉有趣。”
他想到弟弟家也有一棵柿子树,自从种下,还真一直没再瞧见了。
便问道:“你家那棵柿子树如今怎么样?我记得种在新房后院。”
“是新房后院,不知是地贫还是如何,长得比你家这棵慢些……”
说起来后院那地还真不怎么好,虽然宽敞,但走马跑鸡又养羊,地面是平整夯实的,家中烧火的木柴又堆在那边,劈柴砍柴、进进出出,不知是不是这原因,小柿子树苗这两年不见拔高。
真是奇了怪了。
如此一对比,他又再次感叹,宁宁家可真神奇啊,猎户种田种地一般般,可种花种树怎么就这么出类拔萃呢?
……他忘不了那茎杆粗壮的太阳花和蜀葵。
如今再加上这棵日渐高挺的小枣树,真是不得不叫人讶然叹服。
武宁没察觉弟弟那一点点小酸意,他想到一件事,拿肩膀撞了一下弟弟,挑眉道:“还记得吗?那天林淼他们和李叔去山上挖柿子树苗时,咱仨可是遇到一件大事。”
挖柿子树苗那天……
呀!周舟睁大眼睛,当即用力点头:“怎么不记得!天哪,那天我真是快吓破胆了,如今一想我们仨愣得直冒傻气,竟不知月哥儿是为何肚痛,还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走路了这般久……”
武宁笑着点头。
周舟又说:“幸好你力气大,顺利抱了月哥儿下山,不然后果可真不敢想,我现在想想还有点后怕。”
“我何尝不是!”
三人高高兴兴想去看那几棵野板栗树,却慌里慌张逃也一般快速下山,真是庆幸祖宗保佑,最后只是虚惊一场,月哥儿一点儿事没有。
武宁嘻嘻一笑,忽然说:“林景毅怪懂事。”
两人在飘雪的院中哈哈大笑,又想起起自家的小孩。
几个娃娃一天天长大,真好啊。
想什么来什么,老屋那边传来嬉笑声,戴着雪白兔毛帽的滚滚像个冰雕玉琢的小雪人,正嘎嘎兴奋大叫望这头跑来,口中喊道:“滚滚跑~跑喽!”
戴着盖耳帽的满满跟在他身后,同样清脆喊道:“啊哒哒!”
孟辛来抓跑在最前面的滚滚。
小树跟在身后。
圆圆呢?小小的身影站在老屋门边,他没跑,只笑着望向这头。
“滚滚,不许乱跑了,回去吃红薯吧?香喷喷的烤红薯。”孟辛身手灵活,弯腰一把掐住小人的胳肢窝提起来,口中急促地呼出团团白气。
这小孩,腿短短的,怎么能跑这么快呢?
他提着孩子转身往回走,却瞧见方才欢天喜地的满满僵着背站在不远处,不跑了,不喊了,不笑了,一动不动。
……干嘛呢?
孩子表情有点奇怪。
孟辛正要喊他,弯腰去拉孩子的小树也停住,忽然抱头大叫:“啊!这这这!
小孩棉裤腿根那儿慢慢洇出一小片深暗的湿痕,他刚想看清楚点,那片湿乎乎的棉料上,竟悠悠冒出热气……?
咋会冒热气啊,大冷天的,那热乎气像刚揭盖的小蒸笼似的。
再看满满,小孩儿拱起嘴巴,一脸委屈相地翕动鼻翼,正是要一副哭的模样,小树顿悟了,随即惊恐四望:“满满尿裤子了!快看!满满尿裤子了!怎么办?”
孟辛愣了愣,手中的滚滚趁机挣脱往前跑,跟着喊道:“尿尿!弟弟尿尿!”
“呜哇——呜嗯,哒哒——”
小人仍抬着手僵硬站在原处,听出众人语气不对,满满终于憋不住地放声大哭,泪珠子齐刷刷滚落脸颊。
孟辛回神了,跑到小树旁边一把推开他,不高兴道:“你别嚷嚷!”
大惊小怪!
“幸好早有准备,”周舟将满满翻了身趴在自己膝头,棉裤湿了,鞋子也湿了一只,袜子也没幸免,“来山脚之前我问了几次要不要尿尿,他一直摇头,我就猜到有这一遭。”
鞋袜裤子一脱,小人光着屁股蛋搓脚脚。
生怕他着凉,周舟迅接过宁宁烤暖棉裤迅速套上,袜子也穿好,可满满不肯翻身,鞋子只能由宁宁帮忙穿。
终于收拾妥当,武宁拍了拍他屁股,“不哭啦郑怀谦,干干净净了,没人笑话你。”
小树有点尴尬,唉,他一边敲掉烤红薯上的灰一边愧疚道:“满满不哭,我烤的红薯可香了,吃一点吧?”
满满趴在小爹膝头,埋头呜呜抽泣。
“……我惹满满伤心了。”
小树只好掰开红薯吹了吹,一半递给辛哥儿,被瞪了一眼,他扯开嘴角歉意一笑,又将另一半递给离他近的滚滚。
武宁被这话逗乐:“你还挺会反省,这下知道不能嚷嚷了吧。”
周舟笑了笑,低头看儿子,平日在家尿裤子也没见有这么大反应,可能这次当着哥哥们的面,害臊了,丢面了。
他不由心中暗笑,小小的人,还没腿高呢,竟有这么强的羞耻心吗?
如此想着,周舟想起从前满满只是几个月大的小宝宝时,有一次郑则给他换尿布,当着事主的面说了句:拉的粑粑臭。
还故意逗人,皱鼻子连连说臭。
满满不乐意了,当场大哭,之后竟不愿吃羊乳米糊。
把这事与家人一说,众人都觉惊讶。
周舟起初以为想多了呢,毕竟宝宝才几个月大,哪儿来这么大的气性?哪来这么大的脾气?结果无论怎么哄,满满都不愿张嘴吃饭,大家这下都信了。
满满生气呢,记住了那句粑粑臭。
不吃米糊不成啊,阿娘立马抓了郑则给孩子道歉。
后者抱着哄了许久,好话重复说了好多,满满才肯张嘴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