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好几年时间把她锁在身边,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季节的花,不知道她小时候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不知道她离开家乡那天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只知道她的封号、她在册籍上的名字。
仅此而已。
他甚至不知道,她当年为什么要救他。
那个夜晚,他坠入冰冷的河水,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本不想挣扎的——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背负那些血海深仇了。可她跳下来了。她抓住他的手,拼命把他往岸上拖。她的力气不大,拖得很吃力,却始终没有松手。
他问她为什么要救他。
她喘着粗气说:“看到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就这么简单。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王爷,不是因为他能给她什么,只是因为“看到了,不能见死不救”。
他这辈子,遇到过太多人。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巴结他,有人背叛他。只有她,用那样一种平等的、随意的、近乎漫不经心的态度对待他。像是他不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王爷,而只是一个落水的陌生人。
他从那一刻起,就放不开手了。
可他用了那么长时间,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放不开。不是因为她救了他,而是因为她在救他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用那样的眼神看待。
他太贪恋那种感觉了。贪恋到要把她锁在身边,贪恋到不许任何人夺走她,贪恋到忘记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件属于他的东西。
齐旻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苏州的夜空。城市的灯火映得天际微微发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空气中有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他忽然很想再见她一面。
不是前世那个被困在王府里的俞浅浅,而是那个在太湖边长大的、自由自在的俞浅浅。他想看看她真正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想听听她不用斟酌措辞时会说什么话,想知道如果她没有被锁进那座深宅大院,她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他亲手把她弄丢了。
不,不是“弄丢”。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她。他只是强行把她留在身边,留到她再也无法忍受的那一天。
然后她走了。用一碗毒汤,换回了她迟到了一生的自由。
而他,带着两辈子的记忆和遗憾,来到了她曾经向往的世界。
齐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九岁男孩的手,小小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这双手还没有沾过血,没有握过权柄,没有签署过任何决定他人生死的文书。
这是一双干净的手。
他忽然想:如果这一世,他能早点遇到她——在一个没有权势、没有高墙、没有礼教束缚的地方——他会不会有机会,真正地认识她一次?
不是以王爷的身份,不是以恩人的身份,不是以任何压迫者的身份。
只是一个人,认识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重新显现。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有人在楼下晨跑,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踩过石板路。
新的一天开始了。
齐旻把揉成团的便签纸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开,抚平,叠好,放进了口袋。
他没有再看那行字。
但他把它留了下来。
第二天,齐振邦谈完了项目,问齐旻还想不想去哪里玩。齐旻说想去太湖。
老爷子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让司机开车带他去了。
太湖比他想像的更大。站在湖边,水天一色,看不到对岸。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远处的浅滩上踱步,偶尔振翅飞起,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齐旻站在湖边,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想起俞浅浅说过,太湖的夏天有采莲蓬的小船。他放眼望去,果然看到远处有几艘小船漂在水面上,船上的人弯着腰,在荷叶间翻找着什么。
他看了很久。
久到司机忍不住提醒他该回去了,他才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转身的那一刻,他心想:俞浅浅,我替你来看过了。
太湖很好。
你应该回来的。
他坐上车,车子沿着环湖公路缓缓驶离。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水面。阳光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点,随着波浪起伏,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在江南找到她时,她正牵着一个孩子的手,站在街边买糖葫芦。她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笑容明媚,是他从未见过的自在。
他当时想的是: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可他没有问过她:你想不想跟我走。
他从来没有问过。
齐旻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
他想,如果还有机会,如果再见到她——
他一定会先问一句: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