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瑶说夜露草容易活，确实没有骗人。
半个月后，苏清竹种在青剑峰墙角的那几株幼苗已经长出了新叶。叶片比原来稍宽一些，颜色也从淡淡的银绿变成了更接近南疆土壤的深翠，但若是傍晚沾了露水，在斜阳下仍能隐约看到那一层薄薄的微光。灵药真人听说这件事后，特地上山来看了一回，蹲在陶盆前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有意思，便背着手走了。
秋深时，苏清竹又去了一次那边的河谷。这次月瑶带她去了河边，认了几种长在水边的草药。其中有一种叫水银藤的，根茎在水中能净化灵气，月瑶说如果移栽到玄元宗的灵泉里，或许能让泉水变得更加清冽。苏清竹当真用一只小陶罐装了几株回来，沿着青剑峰山腰的那条小溪试种了一排。
来年春天，那排水银藤果然活了，溪水变得更加澄澈，连下游的药田都跟着受益。灵药真人这次没再说有意思，而是默不作声地从药园划出一小块地，托苏清竹帮忙问月瑶，能不能再带些种子过来。
消息传回河谷时，月瑶正在木屋前给新结的露珠果藤搭架子。她听完李青剑转述的话，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说：带种子可以，但得等秋天。春天这边的植物正忙着发芽，腾不出多余的力气结种。
李青剑把这个话原样带回时，苏清竹正在内务堂给新入门的弟子讲解阵盘基础。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下课后回到青剑峰，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看着墙角那几株已经长到小腿高的夜露草，低声说了一句：那就等秋天吧。
日子便这样不急不缓地流过去了。
春尽夏至，夏去秋来。两个世界之间的往来渐渐变得稀松平常，就像青剑峰与山下村庄之间的那条山道一样，走得多了，便不再觉得是远路。苏清竹偶尔会带宗门培育的灵植种子过去，月瑶则会回赠一些那边特有的草药幼苗。那些植物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迁徙，渐渐适应了彼此的土壤，如同两片树林的根系在地下悄然相连。
混沌树又长高了许多，树冠的银光在秋夜里已经能照亮半个河谷。月瑶在树下新铺了一条石板小径，沿着小径往下走，能到一片刚成型的小湖。湖是去年冬天融雪后自然形成的，湖水清澈见底，岸边生着一丛丛水银藤，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李青剑去得多的时节，有时会在湖边的青石上坐上一整个下午，看着湖面倒映的云影慢慢变化，看着水银藤的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偶尔会有鹿从远处的林间走出来，到湖边低头饮水，看到有人也不惊，喝完水便慢悠悠地走回去了。
有一日黄昏，苏清竹也来了这边。
两人沿着湖边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柳树旁站定，看着暮色从水面上缓缓漫起来，将远山的轮廓染成一层温暖的紫红色。
这边秋天的晚霞，和我们那边不太一样。苏清竹说，更安静些。
云层薄。李青剑说，这边的气候还在恢复期，水汽没那么足，夕阳反而更清晰。
他们站了一会儿，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银藤的清凉气息。苏清竹忽然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岸边一丛刚冒出头的小草。草叶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白光泽——又是一株野生的夜露草，不知是从哪棵母株的种子飘过来的，悄无声息地在这里落了脚。
到处都有它。苏清竹轻声说着，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细碎沙土。
夜露草的性子就是到处扎不下脚，找到合适的地方就不愿走了。月瑶说，这种草一旦扎了根，能守一片地脉几十年。
苏清竹点了点头，望着那丛在暮色中微微发亮的小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手收进袖中，站在李青剑身边，安静地看着湖面上的夕照慢慢淡去，变成一层温柔的蓝色。
远处，混沌树的银光开始亮起。木屋那边传来轻轻的门轴转动声，是月瑶在准备晚饭。炊烟从屋檐上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紫红色的天幕上画出短暂而温柔的一道痕迹。
李青剑收回目光，朝苏清竹说：回去吧。
苏清竹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回走，身后是渐渐暗下来的暮色和已经亮起灯光的小小木屋。水银藤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动，夜露草的银光在月光下如同细碎的露珠，沿着来路和去路，一路蜿蜒，铺向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