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看到尹志平的时候，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十余年了——从蔡州城外那片被战火烧得焦黑的密林，到黄河故道那场遮天蔽日的暴雨，再到皇宫大殿那场惨烈至极的弑君之战。
这张脸的每一道棱角都刻在他记忆最深处，如同刀劈斧凿，任凭岁月冲刷也不曾磨灭半分。
当年他是奉命追杀的唐门弟子，这人被朝廷与精忠社双双通缉，是他亲手放走了他——不是因为徇私，是因为他知道，这人做的每一桩每一件事，都是在替这乱世中的人撑起一片天。
可此刻，这人却成了自家妻弟的仇人。
霍昭大步走到唐霖身旁，伸手扶住这个浑身浴血却不肯倒下的年轻人，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尹志平身上移开。
唐霖被他这般一扶，浑身那股强撑的硬气便骤然泄了几分。他嘶声道：“姐夫——是他！是他欺辱了颖儿！”
霍昭的眉头猛地拧紧了。他转头看向被尹志平扣在掌中的龙颖——那女子面色惨白如纸，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墨绿劲装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颈侧一小片淤青。
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可霍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与龙颖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女子是唐门七怪中最沉得住气的一个，当年在蒙古后方潜伏时，她曾独自一人在敌营中藏了七日七夜，便是被巡逻的蒙古武士踩断了三根手指都不曾吭过一声。这样的女子，怎会轻易在人前落泪？
“甄将军。”霍昭转过身来，朝尹志平抱拳道，“可否先将龙姑娘放开？”
尹志平迎着霍昭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霍兄，非是甄某不肯放人。只是这位龙姑娘——昨夜扮作月儿的模样潜入甄某房中，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甄某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那些原本端着火铳的唐门弟子面面相觑，有几个年纪轻些的更是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龙颖在唐门这些年，素来以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着称，莫说扮作旁人去勾引男人，便是对自家少主唐霖都不曾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她怎会做出这等事？
“你胡说！”唐霖嘶声吼道，那张俊美的脸因愤怒而扭曲得近乎狰狞，“颖儿不是那种人！你玷污了她还要倒打一耙——姓龙的，你当真以为我唐门无人了么！”
他挣扎着便要再度扑上，却被霍昭一把攥住了手腕。
“阿霖！”霍昭沉声喝道，“你且冷静些。此事确有蹊跷——甄将军若是那等欺男霸女之人，当年在蔡州城中便不会为了救一群素不相识的女子独闯金光寺。你便是信不过他，也该信得过姐夫这双招子。”
唐霖浑身一震，他当然知道霍昭说得在理——龙傲天这个名字在唐门虽是禁忌，可霍昭从不曾在私下说过此人半句坏话。恰恰相反，每当有人提起蔡州城那一战时，霍昭总是一言不发，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极遥远的事。
可那是颖儿！是他从十二岁起便放在心尖上的女子！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辱而无动于衷？
便在此时，龙颖忽然开口了。
“少主。”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如同被风吹散的蛛丝，“你不必为我争了。我——我昨夜确实扮作了月儿姑娘的模样。”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那些端着火铳的唐门弟子个个瞠目结舌，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龙颖——那个在唐门七年、连笑都不曾笑过几回的冰霜女子，竟亲口承认自己扮作他人模样，主动潜入男子房中？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荒唐！
焰玲珑偏头看向月兰朵雅，丹凤眼里写满了一句话——还真让你说中了，这女人当真相中了你男人。
月兰朵雅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她看看龙颖，又看看尹志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方才说那话不过是气头上胡诌，谁曾想竟一语成谶——哥哥这魅力，未免也太离谱了些！
尹志平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要让这女人吐出实情，非得再费一番周章，却不想她竟这般干脆利落地认了。
龙颖垂着首，她当然要认。
霍昭那双招子太毒，唐棠那双眼太利。这二人往这儿一杵，便是两柄悬在她头顶的铡刀，与其等他们一层层剥开她的底细，不如自己先掀了桌。
认一个“扮作月兰朵雅”的罪名，总比被人挖出旁的什么干净。
这便叫以退为进。棋局未死，她不过是暂且弃了一枚子。
唐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龙颖。他的嘴唇剧烈翕动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颖儿——你说什么？”
龙颖没有看他。她只是垂着那双深秋寒潭般的眸子，声音轻得如同夜风拂过竹梢的残响：“我本想，只是看他一眼。看一眼那个在蔡州城头横剑立马、以一敌万的龙虎大将军。”
她说到这里，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像自嘲，又像梦呓：“可我高估了自己。我一时糊涂，便起了不该有的妄念。”
唐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的大脑在这一刹那彻底空白了——他原以为是龙傲天欺辱了龙颖，他拼了命替她讨公道，到头来，却是她自己心甘情愿？
尹志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龙姑娘。”尹志平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可知你昨夜做的事——若传出去，莫说是你，便是整个唐门都要跟着蒙羞。”
龙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