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行人往来不绝,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骡马的商贾,有蹲在墙根下掷骰子的闲汉。
当尹志平一行人踏入镇口时,满街的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铁屑般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一百名黑风卫身着玄铁轻甲,三十名武卒扛着火铳,又有月兰朵雅、焰玲珑这等容貌出众的女子随行,再加上龙颖那身墨绿劲装、腰间鹿皮囊、掌中竹笛的奇特装束,便是搁在临安城的御街之上也是极扎眼的存在。
熙熙攘攘的街面竟在数息之间安静了几分。那些卖竹笋的老妪忘了吆喝,那些扛着扁担的脚夫忘了赶路,那些蹲在墙根下掷骰子的闲汉连骰子滚落在地都忘了捡。
尹志平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可月兰朵雅没有。她低声嘟囔道:“这地方的人怎地这般看人?跟看猴似的。”
便在此时,街角一处不起眼的茶寮中,两个穿着淡绿色劲装的汉子正端着粗陶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
他们的衣衫领口处绣着一道金线,那是唐门内门弟子的标记。
其中一人忽然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出来,顺着桌缝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街口那支队伍——准确地说,是盯着队伍最前方那个穿墨绿劲装的女子。
“是龙姑娘。”他压低声音,“她怎地跟一群官兵混在一处?”
另一人也放下了茶碗。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街口那支队伍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领头那个穿深红战袍的——你看他那双眼睛。那不是寻常官兵能有的眼神。那是在尸山血海中滚过不知多少回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管他是谁。”头一人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扔在桌上,“龙姑娘是少主的贵客。她忽然跟一群来路不明的官兵混在一处,这事必须马上禀报少主。你在这里盯着,我去去便回。”
他说罢便转过身,如同一尾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龙颖领着众人穿过长街,在一家酒肆前停下脚步。那酒肆的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百味楼”。字迹雄浑苍劲,颇有几分武将的豪迈之气,与寻常酒肆的温婉风格截然不同。
“这家的竹筒饭与竹叶青是当地一绝。”龙颖推开那扇竹编的店门,回头对尹志平道,“诸位若不嫌弃,便在此处用些便饭。”
酒肆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竹桌竹椅,竹帘竹灯,连墙上挂着的字画都是以竹为题。店小二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见龙颖进来,脸上便堆满了笑:“龙姑娘!今儿个还是老位子?”
龙颖点了点头,径直朝二楼靠窗那桌走去。尹志平吩咐武卒带着众人在楼下用饭,自己则与月兰朵雅、焰玲珑随龙颖上了二楼。
竹筒饭确实名不虚传。那饭是以蜀地特产的香糯米灌入新鲜竹筒之中,再用文火慢煨半个时辰方成。
竹筒劈开时,一股极其浓郁的竹香便扑面而来。米饭粒粒晶莹,裹着一层淡淡的竹油,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竹叶青更是绝了。那酒是以竹叶、竹沥、糯米、山泉四味原料,密封于竹筒之中埋入地下三年方成。
酒液呈淡青色,在瓷杯中轻轻晃动时,如同液态的翡翠。入口极柔,却后劲极烈,如同被春风拂过之后又被烈马踹了一脚。
尹志平只饮了一杯便放下酒杯。不是酒不好——是这酒太好,好得让他不敢多饮。明日还要赶路,今夜须得保持清醒。
月兰朵雅却不管这些。她自幼在草原上便是千杯不醉的酒量,只是从前在尹志平面前还端着几分女儿家的矜持,如今相处日久,那份豪爽便愈发藏不住了。
一杯接一杯,转眼竟饮了十三杯竹叶青,那双湛蓝的眸子却愈发明亮,不见半分醉意。
焰玲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尹志平无奈地按住了她还要去抓第十四杯的手腕,低声劝了两句。
月兰朵雅这才讪讪地缩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目光一转,忽然指着窗外那片竹林,岔开话题道:“哥哥你看——那是什么竹子?怎地是紫色的?”
尹志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酒肆后院那片竹林中,有几株竹子的竹身竟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紫红色。那紫色不是浮于表面的,而是从竹身内部透出来的,如同竹节中藏着一轮被封印的紫色星辰。
“那是紫血竹。”龙颖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整个蜀川,只这片竹林中还有几株。据说三国时诸葛亮南征孟获,曾在泸水边见过一片紫竹林。他将那些竹子砍下来制成箭矢,那箭矢穿透力极强,便是藤甲兵的重甲也能一箭洞穿。后来那片紫竹林被孟获一把火烧了,这紫血竹便几乎绝了迹。”
月兰朵雅听得入了神。她正要追问什么,忽然听见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
龙颖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朝尹志平的方向退了半步。
楼梯口的竹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当先一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他的面容颇为俊美,皮肤是蜀地山水养出来的白皙,却在颧骨与眉骨处多了几道被风沙磨砺过的棱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有世家公子的儒雅,又有江湖人的精悍。
他显然是一路赶来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靴面上还有几道被竹根划破的痕迹。他的目光在楼梯口扫了一圈,便直直地锁定在龙颖身上。
“颖儿!”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一把攥住龙颖的手腕,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担忧,“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整整一月!”
龙颖被他攥着手腕,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只得偏过头去,用一种极其别扭的语气说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出门还要向你禀报?”
“我不是这个意思——”青年正要解释,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从龙颖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坐在桌旁的尹志平、月兰朵雅与焰玲珑。
然后,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