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这是给谁送药?”月兰朵雅明知故问。
焰玲珑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自然是给甄大将军。本宫听说他今早醒来时,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月儿姑娘昨夜——”她顿了顿,用一种只有女子之间才能听懂的、心照不宣的语气说道,“当真是辛苦了。”
月兰朵雅也不恼,只是将那双湛蓝的眸子在焰玲珑身上缓缓扫过,从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一直看到她腰间那根勒得过紧的墨绿丝绦。
“公主说的是。哥哥身子虚,得好生补补。不过公主不必操心——我自己来就行。”
焰玲珑的脸颊腾地飞起两朵红云。她咬着下唇,将药碗往月兰朵雅手中一塞,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几分醋意的语气说道:“月儿姑娘,你下回能不能——收敛些?”
月兰朵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轻笑出声:“我倒是想收敛,就怕哥哥不肯。”
焰玲珑一跺脚,转身便朝院门外走去。
月兰朵雅望着那道丹红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这才端起药碗,推门进了屋。
尹志平正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卷刚从京西送来的军报。方才院中那番对话,他一个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月儿。”他将那卷军报搁在膝上,“你是不是对公主有些太过苛刻了?”
月兰朵雅将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拿起瓷勺在碗中轻轻搅了搅,将药汤搅得微凉了些,方才舀起一勺送到尹志平唇边:“哥哥先喝药。”
药汁入喉,极苦,却让他胸中那股翻涌的气血平复了几分。
在旁人眼中,月兰朵雅是草原上的明珠,是拖雷的女儿,是成吉思汗的嫡亲孙女,光是这几个名头便足以让天下绝大多数女子望尘莫及。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尹志平面前,这些身份全都不值一提。小龙女是他心中最深的执念,凌飞燕是他最信任的臂膀,李圣经是他若即若离的未来——每一个都在他心里占着一块谁也挪不动的角落。
而自己呢?
她将空碗搁回托盘中,转身走到窗边。院中那几株老槐的叶子已落了大半,秋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月兰朵雅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当然看得出焰玲珑的心思。那女人嘴上说着“奉旨随行”,实则恨不得在哥哥身上拴根绳子,走到哪便拽到哪。
这些时日她端茶送水、嘘寒问暖,那份殷勤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来。若换作平时,月兰朵雅大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哥哥身边的女人已够多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但现在不行。
她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床头的尹志平。他正翻阅着那卷军报,眉头微蹙,日光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几道因重伤未愈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他瘦了些,却依旧沉稳如山,如同一柄被战火反复淬炼过的刀,锋芒敛了几分,反倒更让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她的哥哥,是她用了不知多少力气才从鬼门关上拽回来的男人。而此刻,整个将军府中,凌飞燕远在京西,小龙女在荒山梅院中闭关清修,焰玲珑被她挡在门外——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守在他身旁。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草原上的狼群从不挑食,撞见了落单的黄羊便绝不会放过。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知道过了这村便没有这店。
那些犹豫不决的狼,要么饿死,要么被更果决的同类抢走了猎物。这不是阴谋诡计,是活在这世上最基本的道理——上天给你的机会,你若是不伸手去接,等它溜走了,莫说后悔,怕是连哭都来不及。
范蠡劝勾践灭吴时说的便是这个理。上天将吴国的命脉送到越国手中,勾践若是不取,等夫差缓过那口气,掉过头来第一个灭的便是越国。
所以勾践取了,不但取了,还取了两次——第一次进献西施,第二次趁吴国北征盟主之机一举灭吴。这世上最大的愚蠢,不是赌输了,是在该下注的时候犹豫了。
月兰朵雅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能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能假扮成另一个人将整座金湖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这双手,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替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擦拭额头的冷汗,曾在他浑身浴血时颤抖着替他包扎伤口,曾在所有人都以为他醒不过来时,独自握着他的手,将脸埋在他冰凉的掌心中无声地流泪。
她从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差。论武功,她是五绝中期,比凌飞燕还高出一线;论出身,她是成吉思汗的嫡亲孙女,便是焰玲珑那公主的头衔在她面前也要矮上三分;论胆识,她在中亚荒漠中独自行走数年,执行过无数次九死一生的刺杀任务。可在感情这件事上,她从未真正占过上风。
不是因为不够好,是因为来得晚。她认识尹志平的时候,他身边已有了小龙女。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只需静静往那儿一站,便足以让世间所有的浓妆艳抹都沦为庸脂俗粉。
月兰朵雅知道自己比不过,也没想过去比。她只是在心底暗暗较着劲——比不过容貌,便比武功;比不过先来后到,便比生死与共。
可眼下,那个远在草原上的蒙古公主乌仁图雅,若当真是哥哥的女儿——以哥哥那种责任心爆棚的性子,定会将大半心思都扑在那个女儿身上。她便是想争,也无从争起了。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比任何情敌都更无解。你能跟一个女人争男人的宠爱,却不能跟他的骨血争那份天生的牵挂。
所以此刻,便是她的“天予”。是上天将哥哥独自放在她身边,将所有可能分走他注意力的人全都暂时隔开。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她将手中那碗已凉透的药渣搁在托盘上,转过身来。尹志平靠在床头,军报已从他手中滑落,大约是乏了,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均匀,眉间那道因操劳而拧成的皱痕却依旧没有舒展开。
月兰朵雅走到榻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那道皱痕在她指尖下微微松动了几分,却没有完全消失。她俯下身,在他额上轻轻地印下一吻。
“哥哥,”她在他耳边低低说道,如同梦呓,“你欠我的,可不只是一晚。”
尹志平的眉间那道皱痕,竟在这声低语中悄然化开了几分。也不知是听见了她的话,还是梦见了什么——那双紧闭的眼帘微微动了一下,唇角轻轻地弯起一个弧度,如同冰封的湖面被第一缕春风吹开了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