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森本想借着这场爆炸立下不世之功——亲手击杀金国皇帝,将这颗头颅带回南宋,挂在临安城头。
到那时,他唐森便是天下皆知的大英雄,是力挽狂澜的盖世豪杰。
他想过自己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断几根骨头,可能会被完颜守绪的临死反扑打得吐血三升。可他万万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一枚碎铁片打爆了瀼代。
这算什么?这他娘的算什么!!
他在心中嘶吼,可喉咙里只能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
他的意识在这股剧痛的反复冲击下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渐渐变成了一片旋转的、扭曲的、支离破碎的色块。
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完颜守绪的笑声。
完颜守绪靠在石像的底座上,胸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可他却在笑。
越来越响、越来越癫狂——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反复回荡,撞上残垣断壁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如同无数只恶鬼在同时嚎哭。
他笑了好一阵,笑得胸口伤口崩裂、鲜血直流,笑得弯下了腰、咳出了血沫,才勉强收住。
他用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看着蜷缩在地上抽搐的唐森,“唐师弟——唐门主——!”他将这三个称呼一个接一个地吐出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冷、更沉、更让人脊背发凉,“你不是想当英雄吗?你不是想踩着朕的尸体名扬天下吗?现在呢?你连自己的双纨都保不住——你还想当英雄?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是一阵大笑,泪水都从眼角挤了出来。他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沫:“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天意!”
唐森没有答话,他已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完颜守绪将那只按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缓缓站直了身子。
即便身上被戳了三个洞,即便内力已十去七八,即便那件破烂的龙袍在暴雨中如同一面被遗弃的破旗,他依旧是金国的皇帝。
他的目光从唐森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尹志平身上,又移向更远处——那里,石抹也先正跪在洪七公身旁,拼命想要唤醒昏迷的老叫花子;丁焱倒在蟠龙金柱的废墟之中,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然后他忽然不笑了。脸上那些癫狂、那些得意、那些残忍,在这一瞬间全都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赢了?不,他没有赢。他带来的人全死了——完颜仲德死了,两万精锐死了,他的皇宫已成了一片废墟,他的龙椅被炸成了碎片,他的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大概正用最鄙夷的目光俯视着这个不肖子孙。
可他也没有输。至少,眼前这几个想要杀他的人,已折了大半。洪七公被金丝网剐去半条命,能不能活过今日尚未可知;丁焱身负重伤,倒在废墟中生死不明;唐森虽还活着,却已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至于尹志平——完颜守绪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浑身浴血的青衫人身上。
这人倒是条汉子。浑身上下嵌了不知多少块碎铁片,左臂已废,右臂还在发颤,却依旧用那半截残锏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试图重新站起来。
可那又如何?他便是站起来,又能怎样?他的锏已碎了。他的内力已近乎枯竭。他的身上还在往外淌血,雨水都冲不淡那股血腥味。
完颜守绪将寒星软剑缓缓抬起,剑尖在暴雨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决定先杀唐森,再杀尹志平。至于洪七公和丁焱——那不过是顺手补一剑的事。
可就在他即将迈步的那一刹那,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轻微,如同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可在这片被暴雨笼罩的广场上,它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完颜守绪的耳中——那是碎铁片被从皮肉中顶出、掉落在积水中的声响。
叮。叮。叮。
一声接一声。一块接一块。那些嵌在尹志平身上的碎铁片,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寸一寸地从伤口中顶了出来,落在积水之中,溅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完颜守绪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他看见尹志平——那个浑身是血、左臂已废、右臂还在发颤的家伙竟站起来了!
完颜守绪忽然觉得自己脊背有些发凉。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做的?他的内力明明已枯竭,他的身体明明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可他为什么还能站起来?他凭什么还能站起来?!
尹志平没有给完颜守绪太多思考的时间。他将那半截残锏往地上一扔,抬起那条还能动的右臂,五指收拢,攥成了一个拳头。
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外物。他只有他自己。只有这副从未被打垮过的血肉之躯!
完颜守绪忽然有些佩服眼前这个人。不是佩服他的武功——而是这个人骨子里那股宁死不屈的劲儿。
完颜守绪横剑身前,暴雨顺着他苍白的面颊往下淌,“爱卿,你是个汉人吧?朕看得出来。你比朝堂上那些只会磕头的奴才强了太多。”
他叹了口气,“可你杀不了朕——只要朕还活着,金国便不会亡。朕会制造一场又一场瘟疫,将这些城中的每一个人都变成朕的刀,变成朕的箭,变成朕不死不灭的军团!蒙古人不是想要中原吗?朕便让他们踏入的每一寸土地都爬满恶鬼!南宋不是想收复故土吗?朕便让他们夺回去的城池,变成一座又一座的坟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震得残垣断壁都在簌簌发抖。他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里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朕便是死,也要拉着这天下——给大金陪葬!”
“你不会赢!”尹志平迎上那双燃着暗焰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般钉进这片被暴雨笼罩的广场,“因为你的刀、你的箭、你那些所谓的军团——都是被你亲手推进火坑的百姓!你决黄河,淹死的是你的子民;你散瘟疫,害死的是你的将士。你每多活一日,便多一个人看清你的真面目。你每多杀一人,便多一个人站在你的对面!”
恍惚间,完颜守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摇,仿佛看见了那些被他亲手葬送的、如山尸骨。可那动摇只存了一瞬——握剑的手便骤然收紧,瞳中重新燃起烈火,比方才更加癫狂,也更加诀绝。
完颜守绪也没有再说什么废话——到了这一步,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尽数排出脑海。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重新变得纯粹起来,那是一个武者,在面对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时,才会有的眼神。
他将寒星软剑在身前缓缓画了个圆。剑身在内力灌注之下骤然绷得笔直,剑尖微微发颤,发出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嗡鸣。
他的双脚踏着暴雨中的积水,周身的真气在这一瞬间重新凝聚——虽已远不及全盛时期那般磅礴,却更加凝练、更加纯粹、更加致命。
玄冥九幽。这一剑,取“玄冥”之幽深,取“九幽”之绝灭。一剑既出,便如九幽之门洞开,万鬼齐出,不留半分余地。
便在此时,一声嘶哑的呐喊忽然从广场边缘炸开——“大人——接剑——!”
那声音粗豪而嘶哑,正是石抹也先。他方才跪在洪七公身旁替老叫花子包扎止血,又拼命想要唤醒他,可洪七公被金丝网剐去了太多皮肉,失血过多,始终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