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辽一口气跑出将近三里地。
他趴在马背上不敢回头,直到马匹跑过一道土坎时被一道浅沟绊了一下,前腿跪了一瞬他才勒住缰绳朝身后望了一眼。
南边那片坡地上火光已经暗下去大半,只剩几处零星的亮点在夜色中忽明忽灭。
他喘息了好一阵,才松开攥缰绳的手,那双手抖得厉害,抖得连马鬃都握不住。
他身边只剩下几十个骑卒,个个带伤。
有一人伏在鞍上像是昏过去了,被旁边的人用胳膊夹着才没有栽下去。
翟辽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头眺向南边那片正在熄灭的火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
坡腰处慕容凤还在苦撑。
他的亲兵已经换了第三拨了,前面两拨死伤殆尽之后,他从后队又调了一批过来,可那些人也撑不了多久。
秦军的盾墙越收越紧,从三面同时往中间压,每压近一步便有长矛、长戟从盾隙间刺出来带走一条性命。
慕容凤已下马步战,手中的矛杆上豁了三道口子,矛尖卷了半寸,他索性将矛倒过来握着杆尾那一端,把卷了刃的矛尖当作锤头用。
毛秋晴的甲军从正面压了第四轮,盾墙已经推进到他面前不到五十步了。
慕容凤看见对面那面“毛”字旗在火光中翻卷着移到了阵前,旗杆底下骑在马上的那个身影正将手中长刀横过来朝他指了一下。
毛秋晴的目光越过前排士卒的肩头,落在慕容凤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
火光在他面上跳动,将那层溅上去的血照得时明时暗。
毛秋晴当即意识到此人应该就是慕容凤,她虽没见过其真容,但那股子盛气凌人、仍旧昂然指挥作战的模样,摆明了就是敌将魁元。
慕容凤也似乎认出了毛秋晴,他忽然挑衅般一声冷笑,好似在说,要想为你叔父报仇,就尽管放马过来。
毛秋晴虽然已怒火中烧,但并没有急于挥刀冲锋,而是攥着刀柄将马速压到最慢,一步一步逼向那道正在收缩的盾墙边缘。
慕容凤从她攥刀的姿态中读出了那股压着的火气,比寻常将领那种嘶吼着发泄出来的怒更沉更闷。
她策马从盾墙侧翼绕出来时,目光始终锁在慕容凤肩甲与脖颈之间那道缝隙上,她知道自己必须在对方力竭之前找到那道口子。
乌骓马踏过几处被溃兵踩松的泥坑,在距慕容凤约莫二十步处停住了。
毛秋晴翻身下马,她没有等阵线继续前压,而是提着刀朝慕容凤的方向就猛冲了过去,刀尖垂在身侧,沾了泥水的刀面上倒映着火把残光,一晃一晃的。
慕容凤也翻身下马,那匹跑不动的马在他身后甩了甩头,鼻翼翕动着喷出一团团白气。
他将那杆卷了刃的断矛换到右手,左手攥着矛杆中段,两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满地都是被踩进泥里的碎布和断箭。
慕容凤先动了。
他没有等毛秋晴站稳便跨步欺近,断矛从他右肩上方刺出,直取毛秋晴的咽喉。
矛尖来势极快,带着断茬的铁刺撕裂空气时发出极轻的尖啸。
毛秋晴没有举刀格挡,她侧身让了半尺,断矛从她颈侧擦过,铁刺割断了几缕散落在耳边的碎发。
她趁着慕容凤前刺之势未收的间隙反手撩刀,刀尖从下往上削向慕容凤的腕部,这一下若削实了能将他右手小臂的筋脉齐根挑断。
慕容凤赶忙收腕回撤,断矛横着一扫,砸在毛秋晴的刀面上,两件铁器磕在一处溅出一串火星。
毛秋晴的虎口被这一下震得发麻,她退了一步卸去那股力道,脚下踩进一处被溃兵踩松的浅坑里,鞋底陷了一下才拔出来。
慕容凤却不等她稳脚,第二矛接踵而至,这一次是平刺,直取她胸腹之间那片甲片接缝处。
毛秋晴举刀斜架,刀面贴着矛杆滑了半寸,将那道刺击的方向带偏了一线,矛尖擦着她肋下的皮甲刺过,在甲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坡顶土坎后面,王曜的目光追着坡腰那两道人影在火光中交错、分开、又撞在一处的轮廓。
火把的光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将毛秋晴和慕容凤的身形投在坡面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两片被风不断搓揉的暗色。
他看不清刀锋的走向,也看不清矛尖偏了几寸,只能从两人脚步移动的间距和刀矛相击时火星溅起的高低来判断谁在压进、谁在后退。
他看见毛秋晴的身影往左侧横移了一截,慕容凤的影子跟着贴上去,两团暗色在火光中重叠了一瞬又分开,分开时毛秋晴的刀光从下方撩起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亮弧,那道弧线到中途便断了。
火星从那道断口处溅出来,碎成几粒细小的亮点落进泥地里,然后就没了。
他看见毛秋晴的步子往后撤了半步,靴尖碾过泥地时溅起一小片暗色的泥星,身形微微一歪,像是踩进了什么不平整的地方。
慕容凤的影子则趁她重心晃动的那一瞬往前压了过去,两团暗色再次叠在一处,火星比方才溅得更密集了些。
那一瞬间,王曜的左手不禁从土坎边缘滑落,攥住了腰间的剑鞘,攥得很紧,掌心里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他看不清毛秋晴的刀有没有被架住,看不清她那只握刀的手有没有被震麻,只能从火光中那团纠缠的暗色里分辨出她还在站着,还在往慕容凤的方向迎上去。
那根绷在他胸口的弦从那两团暗色第一次撞在一处时便没有松过,每一声隔着坡面传上来的铁器相击声敲进他耳朵里,那根弦便紧一分。
就在这时,慕容凤看出了毛秋晴左臂发力不济,他那杆断矛便开始越来越多地往她左翼招呼。
第四矛横扫她腰侧,被她侧身避开;
第五矛直刺她左肩,被她用刀背磕开,磕开的瞬间他反手将矛杆压向她的手腕,矛杆擦着她的刀柄滑过,将刀面压偏了三寸。
趁着毛秋晴调整刀势的间隙,慕容凤欺近一步,一掌拍在她握刀的右手背上,将她攥刀的手指拍松了一瞬。
刀身往下沉了半寸,毛秋晴的虎口处洇出的血珠顺着刀柄往下淌,在掌心化开一层滑腻的湿意。
她咬着牙重新握紧了刀柄,可那半寸的偏移已经让她的刀势泄了力,慕容凤的断矛从她腋下斜刺上去,直奔她右肩下方那道甲片接缝。
这一矛若刺实了,铁尖能从肩胛下方扎进胸腔里去。
千钧一发之际,凌大从侧翼横插进来。
他先是一盾撞开了慕容凤持矛的右臂,盾沿磕在慕容凤的肘关节外侧,将那杆即将刺实的矛尖撞偏了三寸。
然后他扔了盾牌,一把攥住慕容凤的矛杆中段往下压,两个人同时发力,矛杆在两股相反的力道之间绷得咯吱作响。
毛秋晴趁着这一瞬稳住身形,左手握刀从侧面劈了下去。
刀锋削断了慕容凤肩甲的铆钉,铁质甲片翘起一角,在火光中闪了一下便歪向一边。
凌大攥着矛杆不肯松手,慕容凤一掌拍在他手背上,凌大掌背吃痛松了半寸,正在重新扣紧的节骨眼上,东北方向的溃兵潮忽然涌了过来。
连霸的止戈骑从西侧驱赶着一批沿坡脚遁走的溃兵,那些人在骑兵的追击下慌不择路地朝着这片坡地涌来,将原本压得密实的秦军阵线冲开了几道口子。
慕容凤趁着阵线裂开的间隙猛地抽回了矛杆,他身边那上百个还活着的亲卫拼死挤进那道缝隙,用身体挡住了秦军刺来的几杆长矛。
毛秋晴的刀正要劈下第二刀,溃兵的人潮却突然从侧面撞过来,她赶忙避让。
等她稳住身形时慕容凤则已经退出了四五十步远,正在拨开挡路的溃兵往豁口方向疾奔。
她提刀追了几十步,可那道豁口外面是齐腰深的枯苇丛,慕容凤的身影冲进枯苇丛里便被苇秆遮住了,只剩苇丛倒伏的方向还指着他消失的去向。
毛秋晴驻刀站住,靴子陷在湿泥里,瞪着那片还在晃动的枯苇丛看了许久。
她的左肩甲片微微翘着,甲片边缘卷起一小片毛刺,刮在她里衣的领口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那处翘起的甲片按了按,没有按回去,便不再管了,只是侧过头朝连霸方才驱赶溃兵的那片区域望去。
连霸此时也已带着止戈骑从坡脚兜回来,马匹跑得鬃毛都贴在颈侧。
他远远看见毛秋晴那道驻马瞪向他这边的身影,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又看见她身后那片被溃兵冲开的阵线和那道正在合拢的豁口,便知道事情坏了。
他赶紧策马小跑过来,在毛秋晴马前几丈处勒住。
“参军,末将不知那帮溃兵往那边涌去,原本是要将他们赶向坡南的低洼地好聚而歼之,谁知他们竟挤到这边来了,末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