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深处,鸿钧老祖端坐于云床之上,面容古井无波,双目微阖,仿佛门外那沸反盈天的喧嚷与他毫无干系。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周身道韵流转如常,连衣褶都不曾多出一道——单看这副模样,谁也瞧不出半分异样。
可他那垂在膝上的右手,指尖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太微薄了。那一丝颤动轻得像风吹过琴弦,连贴身侍立的童子都未曾察觉。然而于鸿钧而言,这已是数万年不曾有过的事。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玄女的声音穿过层层禁制,清晰如耳畔低语。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底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听清了。也听懂了。
紧跟着第二章接踵而至: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鸿钧的眼皮微微抬了一线。
这句话落进耳中的瞬间,他心头那股潜藏许久的波澜,骤然掀成了滔天的浪。他表面纹丝不动,可内心深处,早已是惊涛拍岸、百念丛生。
他沉默着,反复咀嚼那几行字。
道可道,非常道——他筹备了不知多少元会的开坛讲道,本是要向洪荒众生剖明天道至理,可这小册子劈头第一句便说:道若说得出口,便不是那个永恒的道了。那他还讲什么?讲一个说出口就不是的道?
这还没完。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不言之教!四个字明晃晃地砸过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有人笑眯眯地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看,真正的圣人,不废话。
这还讲个屁!
鸿钧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怒。到了他这等境界,早已不会被区区言语激得失态。那是另一种更复杂、更难言的情绪——像是准备了数千年的盛大开场,锣鼓都敲响了,帷幕都拉开了,忽然台下来了个年轻人,往台上扔了一卷纸,转身就走,连名字都没留。可那纸上写的,偏偏字字珠玑,句句直指本真,比他准备要讲的,竟还高明了三分。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的眸子里,翻涌着极深极淡的光。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可那无声的口型,分明是在自言自语——
老夫要开坛讲道,你出言便是道可道,非常道;老夫要传法度人,你又说行不言之教
问题是?,这人抛出的《道德经》还真的是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感慨的微光。
你这是……要老夫闭嘴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