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堂镇百光村的村口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
树荫下的空地上摆着几张石凳,午后的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深色的旧树皮上落下一层细碎的光斑,每一片都在风中缓慢地移动位置。
吴峰沿着村道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找到了廖建明家的院子。
院门敞开着,门框上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牌匾,上面的金字已经脱落了大半。
一辆黑色的老款丰田皇冠停在院子里,车身洗过,水珠还没有干透,在车漆表面汇成细密的水膜,在阳光下反射出均匀的光泽。
车顶和引擎盖上的水珠正在缓慢地向低处滑落,在靠近车窗下沿的位置形成一道正在变宽的水痕。
廖建明穿着一件灰蓝色工作服,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正弯着腰擦车门的把手,顺着把手的弧度擦拭了两遍,确认上面没有留下水渍才直起身。
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看到吴峰站在院门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毛巾垂在身侧,没有放下。
吴峰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停下来。
他弯下腰,给廖建明鞠了一躬。
动作不大,但足够让对方感受到态度。
吴峰直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廖老板,当年打伤了你和你的人,这个事是我做错了。我今天是来道歉的。
廖建明手里的毛巾攥紧了一些,又松开。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在吴峰脸上停了一会儿:你出来多久了?
昨天刚回来。
廖建明把手里的毛巾搭在车门上,车漆表面的水珠顺着毛巾边缘向下滑落了几滴。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来,没有让吴峰坐,也没有让他站着的意思,只是坐下来之后才开口:你今天来找我,就为了道歉?
吴峰站在门口,开口的时候语气平静:还有一件事想跟你核实。
他把陈友明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大概是钱退了、赔了十几万、店里的周转断了。
吴峰说完这些话之后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表达自己的态度,只是把陈友明的说法原样转述了一遍。
廖建明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法院确实让他赔偿。但他从来没退过我钱。他赔了一万多块医疗费,后面就赖账了,说生意亏本,拿不出钱了。
他弹了一下烟灰,香烟的燃烧端在烟灰缸边缘碰了一下,烟灰落在桌面和地面之间的空隙里,被风带走了,没有在地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几年我听说他做生意赚钱了,又去找过他。他不认账,一分都没给。
廖建明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清晰:而且,他养了一帮流氓,我也懒得再去要了。跟这种人耗下去不值得。
吴峰站在院门口没有再说话。
他听完廖建明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站在院门口门槛的外侧。
过了会儿,吴峰朝廖建明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