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霞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还是跟刚才一样细:“爸爸帮朋友讨债被抓了。爷爷身体不好,奶奶也是。妈妈一个人干活养家。”
蔡婉莹的手指停在水杯的杯壁上。
“舅舅不务正业,”阿霞的声音没有高低起伏,“总是来找妈妈要钱。他说外婆看病要钱,妈妈每次都给他,不管自己多难,哪怕是借钱也给他。”
蔡婉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堂叔还想占我家的地,”阿霞的指腹贴在桌布上,沿着桌布的纹理的方向来回划了一道,“妈妈跟他们理论,他们想打妈妈。妈妈一天打三份工,我想帮她,哪怕挣到买榨菜的钱也好。”
蔡婉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声音轻柔,但比平时慢了一些:“阿霞,你今天捡了几个瓶子?”
“三十多个,可以买几包榨菜了。”阿霞开心地说道。
蔡婉莹没有再问。
她转头看了林向东一眼,对林向东说道:“我想帮帮她。”
林向东把手边的杯子推回桌面中间,然后站起来,对阿霞说了一句:“走吧,带我们去你家看看。”
度假村附近有一家连锁超市,蔡婉莹走进去之后没有停,推着购物车直接往里面走。
她拿了米、油、挂面、鸡蛋,还有几袋包装好的饼干。
走到日用品区的时候停了一下,拿了毛巾、牙刷、一管牙膏和两双儿童凉鞋。
林向东在后面推着另一辆购物车,放了一些猪肉和排骨、一箱牛奶,还有几本书放在最上面。
阿霞站在货架旁边,没怎么说话,偶尔看蔡婉莹拿东西,偶尔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长短不一的拖鞋,没有伸手去拿任何一件商品。
蔡婉莹走到收银台前又折回去,拿了一袋糖果放在车里。
车沿着海边公路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没有铺柏油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碎石和沙土时不断发出嘎吱作响的声响,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矮,屋顶的瓦片颜色从统一的红褐色渐渐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褐色。
阿霞指了一栋房子,那栋房在路的最尽头,紧挨着一片野生的灌木丛,土墙表面已经开裂,几道裂缝从墙角向上延伸,在接近窗台的位置分叉成更细的纹路,像一张被撕裂的旧地图。
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几片破瓦之间的缝隙里能透出亮光。
门口的地面是踩实的泥土,被反复踩过之后已经变得平整光滑,像一层被反复按压的旧面团。
阿霞的奶奶蹲在屋门口一侧的矮凳上,正在把一把刚摘的野菜摊开在竹匾里晾晒。
她抬起头时,眯着眼睛看着林向东和蔡婉莹,脸上的纹路很深,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旧报纸。
陈景和刘铁跟在后面,每人手里拎着两三个购物袋,走到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等着林向东指示。
阿霞跑到奶奶面前,蹲下来仰着头说:“奶奶,他们是我今天遇到的哥哥姐姐,他们帮了我。”
奶奶的手在竹匾边缘停了一下,放下手里那根野菜,看了阿霞一眼,又看了林向东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林向东让陈景和刘铁把东西先放到门口,然后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