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份报告里,王守正给他提出了五个问题。
第一,人往哪去?
冗员是通病,但直接裁员会引发社会震荡。
以提前退休、内部退养等渠道进行安置,虽能平稳落地,但会加剧财政负担,有可能引发更加严重的问题。
第二,钱从哪来?
改革的钱从哪来?历史债务、技术革新、设备重建等等,都是需要钱的。
第三,新长出来的是什么?
是有盈利能力、造福国家和人民的优质企业,还是坐地起价、不事生产的资本?
第四,该给多少权,该松多少绳子?
生产要求,厂区扩建,政策变动,采购招标等等,这些都是地方官署能影响企业的主要手段。
如果全权交给企业,那必然会动摇国本。
如果按部就班,只是提了一句口号,那改与不改没有区别。
其中如何平衡,如何设计,就是苏兴邦要考虑的。
第五,如何平衡改革对社会的冲击?
打破铁饭碗、铁椅子、铁工资的同时,如何创建起映射的制度,避免权力出现真空,造成人心浮动。
这五个问题,几乎概括了经济改革所有可能出现的弊端。
也是苏兴邦最近两年,一直在调研与思考的问题。
他知道药企的制度有问题,早在生命补剂委员会创建之初,苏兴邦就已经有所预测。
但那个时候生产大于天,只要能稳定生产出生命补剂,一切问题都可以容忍。
如今情况不同,现在要求的是开源节流。
随着十几年的野蛮生长,药企与其利益集团已经严重侵害到国家利益,乃至是生命补剂安全。
就拿南
再不进行治理,很有可能就要亡国了。
新时代的土地兼并莫过于此。
于是苏兴邦就一直在思考和调研,应该怎么解决药企过度扩张与贪腐问题。
重点在于如何较为平稳地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就象拆炸弹,力求无害化处理,而不是引爆炸弹。
苏兴邦看完这五个问题,对于王守正印象又有所改观。
‘王守正的人品无疑是有问题的,但他的能力已经毋庸置疑。可惜他寿命无多,否则对于联邦来说是一件好事。’
他心中既惋惜,又带着一丝丝庆幸。
惋惜于王守正这个人没办法继续为国家发光发热,庆幸于他只有不到十年时间,自己还有上位的机会。
“我们坐沙发上聊。”
苏兴邦起身离开办公椅,走向了办公室右侧的会客区。
陆昭跟在身后落座。
苏兴邦没有急着谈公事,而是取出一些红茶。
陆昭道:“苏老师,还是我来泡吧。”
不能每一次都让武侯给自己泡茶,这种事情应该放在问鼎以后。
“行。”
苏兴邦没有拒绝,他看着陆昭泡茶动作不太娴熟,问道:“你应该没有担任过秘书岗吧?”
陆昭一边热水沏茶,一边回答:“我长期在部队工作,确实没有在组织内担任文职工作。不过我长期在一把手岗位,经常需要开会写材料,对于这方面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热气升腾,茶香渐渐弥漫。
苏兴邦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夸赞道:“你这不算有些了解,而是比绝大部分干部都要懂政治工作,也能够提出一些具有建设性的意见。”
“这份报告里的具体内容你应该看了吧?”
陆昭点头道:“看过了。”
不只是看过了,5个问题本身就是他写的。
他动用前世惊人的智慧,纵观50年改革历程与半个世纪的道路尝试。
陆昭没有把具体的问题列出来,也没有马上给出解决方法。因为生命补剂与前世的诸多国企产业,生产方式不同,经济价值与地位不同,所处社会环境不同。
这三个不同,让陆昭不敢随意地拿出方案与建议。
生命补剂既是经济问题,也是国家安全问题,不能一概而论。
“那你觉得,这5个问题应该如何解答?”
苏兴邦反问,起了教育栽培之心。
正如陆昭接触到的许多长辈一样,都喜欢提问考验,方便自己为人师表。
陆昭故作思索,片刻之后,道:“这5个问题概括了市场化改革的所有弊端,我觉得必须慎重考虑。如果解决不了这5个问题,那改革就不应推行。”
“生命补剂是商品,也是国家安全。”
苏兴邦满意点头道:“没有错,生命补剂不是纯粹的商品,而是国家安全。制定经济政策既要考虑收益,也要考虑安全。”
“如果你未来能站在类似我这个位置,涉及国家安全的,要以稳为主。现在我主张要搞改革,是因为不改就要动摇国家安全了。”
陆昭点头表示理解。
他在南海接触到的诸多事情,本质都是生命补剂的事情。
这是经济基础,社会的承重墙。
苏兴邦继续问道:“那么你觉得,这5个问题的解决方向是什么?”
陆昭心中已有想法,但还是摇头回答:“我目前没想到。”
他知道方向,但难以制定一个具体的解决方法。
凡事都要因地制宜。
生命补剂也分很多种类别,使用不同的原材料,不同地方的古神生物产出,也会影响到补剂的效果与制作成本。
“想学吗?”
苏兴邦顺势问道:“我可以教你。”
陆昭连连点头,恭维道:“这5个问题应该只有您能够解答,也只有您能够解决。”
苏兴邦闻言,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微笑。
很浅,但神采飞扬的。
他这个级别的武侯,有太多人恭维了。可被恭维的喜悦不在自己身上,而在于对方的身份。
陆昭可是王守正看中的年轻人。
他认可自己的能力,无疑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王守正能做到吗?显然是不能的。
“第1个是关于员工离职去处。”
苏兴邦又喝了一口茶,悠然说道:“把人直接推向社会是不负责的,也会造成许多问题。我们没办法解决所有人的就业问题,但应该有一个兜底。”
“我的意见是打开各大药企之间的人才流通,让有技术的工人自由选择去处,让有晋升精神的药企选择人才。其次,那些已经不适应新制度的,进行转岗培训。”
跟前世解决方向一致。
陆昭映射心中的答案,问道:“被淘汰的工人,需要赔偿吗?”
“看情况。”苏兴邦回答道:“从道德与社会责任的角度,我们应该给予赔偿。但是作为官员,应该以政策优先。”
“比如现在联邦财政比较吃紧,负责收复中南半岛的新军团还在筹备。假设接下来财政无法改善,那么只能让一部分人下岗。”
说到这里,苏兴邦话锋一转:“这些问题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都是天侯要劳民伤财。如果他愿意放缓脚步,很多问题都能够解决,可惜王天侯不愿意等等工人群体。”
陆昭一时无言。
如此纯粹的诋毁,他根本接不上话了。
“第2个问题,钱从哪来,窟窿又怎么办?”
苏兴邦道:“财政不可能给他们输血,那么只有一条路,重新创建金融市场。”
资产证券化,债转股。
陆昭脑海中浮现这两个词。
他道:“重建金融市场,是否是走企业主的道路?”
这个问题非常尖锐,也是必须要面临的问题。
苏兴邦要搞的这一套手段,也会变相地加剧国有资产流失。
“自然不是。”
苏兴邦摇头道:“任何金融手段本质上都是工具,只要资产还在神州大地,那就不是企业主的道路。”
“企业主手上的钱再多也是假的,联邦随时能够收回。我们应该警剔的不是金融工具,而是借改革之名实行利益输送的犯罪集团。我们要抵制的不是市场化本身,而是一切窃取国家财产的犯罪活动。”
“官僚如此,企业主如此,二者没有区别。”
不愧是中枢武侯,这话既把逻辑讲清楚,也把立场站稳了。
陆昭心中赞叹之馀,也暗暗记下。
以后拿去跟王天侯对线。
“第3、第4问题,本质都是一个问题,谁能够担任总设计师?”
苏兴邦稍作停顿,语气带着一丝坚定与傲然道:“全联邦非我莫属,我有足够的实践经验与能力。”
这是在要权。
陆昭心领神会,觉得这是最难的一个。
换做是自己,也不会轻易地让苏老师回到政务总领的位置。
但好消息是这个问题不会阻挠改革试点,或许联邦还有其他人才能够胜任。
大不了以后自己多问一下。
他道:“苏老师,您的方向我能理解,但具体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制度?”
“这个问题,周五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苏兴邦并未拒绝。
他知道王守正不会轻易放虎归山,也正因如此更应该答应。
只要这场关于药企的经济改革全面展开,王守正必然需要自己回归统筹全局。
他争夺的是对未来道路的话语权,是对社会发展形态的定义权。
如果最终改革成功,苏兴邦就是胜利的。
正事谈完。
苏兴邦并未如往常一样结束谈话,而是姿态轻松地询问道:“小陆,你怎么看待最近道门的事?”
“我觉得这对我们来说是一次非常不错的实战经验。”
陆昭故作轻松地回答:“换做平时,我们根本没有机会用神通接触这类事。”
苏兴邦点头,没有继续多问。
看得出来,这小子挺警剔。
三分钟后,陆昭离开办公室。
苏兴邦回到办公桌前,又拿起了陆昭那5个问题仔细打量。
虽然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明显更加透彻。
‘王守正真想搞经济改革吗?他最近为什么又想把联邦财税总司变成暴力部门?’
他心中泛起疑惑。
王守正明面上的动作与自己私底下的接触简直是左右互搏。
一方面明显是想抢劫了,另一方面又摆出市场化的姿态。
‘难道这是缓兵之计?想要用障眼法拖住我?’
如果王守正要开始合法抢劫,那自己肯定是坚决反对的。
苏兴邦不喜欢过度激化矛盾。
他觉得暴力永远是最后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治理国家终究是要讲制度化、规则化,不能破坏联邦的公信力,就算是商人也是要团结。
何况王守正要去抢劫的对象也不是商人,而是新时代的士绅群体。
比如黄金家族。
这些人是联邦最大的统治群体,动摇他们容易出问题。
铃铃铃。
桌上座机响起。
苏兴邦拿起话筒,转接员的声音传来。
“苏首长,幽州道政局首席来电。”
“接过来。”
“是。”
话筒沉默一秒钟,一个浑厚的声音传出。
幽州道政局首席欧阳靖。
内阁派的几大山头之一,也是一方诸候王。
联邦武侯层面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公式,距离长安越远权力越大,古神圈越危险权力越广。
像齐复这种,他能够掌握军政大权,也是特殊时期的一种默许。
频繁暴动的古神圈,需要一个说一不二的强人稳定局势。
“苏首长,最近教派势力活动频繁,我这边接到的消息,有多名教派的高阶超凡者前往长安。”
“听说是去长安助威,进修班跟道门打起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高级超凡者的活动一直都受到监管。
就算是体制内也是如此。
苏兴邦回答道:“是我安排的一场友谊赛。”
“您安排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欧阳靖声音充满了困惑。
这明显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赢了没奖励,输了有惩罚。到时候给王天侯落下把柄,指不定又出什么事。
“我想确认一件事情。”苏兴邦回答道:“李道生可能想返回武德殿,毕竟叶槿都回来了,他可能是想当四朝元老。”
电话另一头,欧阳靖反问道:“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王守正和李道生在玩双簧跳,把道门骗过来杀。”
苏兴邦点头道:“有这种可能,所以我还无法确认。”
两人是师徒关系,也有可能是把道门的人骗过来。
又或者李道生用自己的威望,与道门高层达成了某种协议。凡事都有可能,但对自己来说都不是坏事。
因为一切都是为了解决财政问题,解决钱从哪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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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4号。
下午,第3场比赛。
来了许多道士旁观,有老有少,人数一下子超过了进修班,隐约间反客为主。
陆昭依旧在台下观战,用空中火观察对方神通。
玉素毫无悬念的赢下前两场,第3场是孟君侯上场。
陆昭看到他口袋鼓鼓囊囊的,似乎装了什么东西。
他走近询问:“你有把握吗?”
孟君侯摇头道:“大概有三成把握,阵法为术法之首,我的符录难以抗衡,只能尝试以巧取胜。”
“孟哥是什么神通?”
齐远志厚着脸皮凑过来,开口闭口一个哥。
孟君侯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地回答:“弄丸串行。”
先天神通也存在串行。
或者说某些串行的神通只会先天诞生。
‘弄丸,走符录一道,主要功效应该是炁力非常多。’
陆昭心中如此判断。
弄丸就是金丹大道,金丹也是丹田的一种,丹田的功效就是存储炁。
符录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够让术法施展时间极大缩小,缺点就是很费炁力。
十分钟后,中场休息结束。
台上,孟君侯与玉素遥遥相对。
“永乐宫玉素。”
“孟君侯。”
两人互相上报名号,随后战斗一触即发。
孟君侯从口袋掏出三张黄符,夹在指缝无火自燃。
他只是轻轻吹出一口气,黄符化作漫天火焰,将半个场地复盖。
玉素站在原地,一呼一吸之间改变了场地卦象,火焰转眼间便消失了。
阵法内化天地五行,任何攻击手段都会被她所削弱。
这也是她能碾压众人的主要原因。
在擂台这种狭小的场地,进修班学员们必须主动进入阵法。
下一刻,玉素并指为剑,凌空一点,一道炁劲重重轰在孟君侯胸口。
孟君侯本想躲避,可左边一跃之后,又回到了原地。
砰!
伴随一声巨响,他毫发无损,身上却泛起了一层白色薄膜。
如此过招不过三秒。
普通人都来不及反应,便已经结束。
超凡者战斗时间是不固定的,除非是两个肉体类超凡者互殴,否则很少有持久战。
大多都是等待时间,蓄力一击获胜。
“玉素胜。”
苏兴邦声音传开。
道门一侧响起掌声。
玉素走下台来,苏雅与一众道门中人立马围了过来。
“师姐,你实在太厉害了!”
苏雅小脸激动得红扑扑的,她一边递上生命补剂,一边手舞足蹈道:“连续三天,也就第一天输了一局,这些人去到外边可都是领导。”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道:“玉素道友阵法通玄,当代恐怕无人能敌。”
“好叫官署看看,我们教派能培养出更优秀的超凡者,我们应该与事业单位要一个待遇。”
“没错,最近半年都揭不开锅了。”
众人慷慨激昂,引得进修班的学员们都眉头皱起。
他们都嗅到了一些别样的气氛。
这些道士能说这种话,不是教派力量壮大了,而是有人想让他们震动朝野。
苏兴邦在外围不作表态,身边是李道生与三个陌生面孔的中年道士。
分别是上清、龙虎,茅山的代表,他们也没有如小辈一样欢呼,保持着缄默。
他们带过来的年轻人,已经把门派的话说出来了。
断了生命补剂委员会的生意,又在严打长生班。
大派还能靠着之前攒下来的底蕴支撑一段时间,小派已经揭不开锅了。
李道生只是一个由头,让他们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进京,而不至于被说是想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