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苏州城,年味儿正浓。
这天是回娘家的日子,各处城门的门禁也早就解开了。大清早,阊门内外就人来人往……坐轿的、骑马的、乘舟的、步行的,都拎着大包小包,带着老婆孩子去岳丈家拜年。
最惹眼的自然是那些穿的花红柳绿,鬓边插着过年红绒花的小媳妇。她们手里牵着穿新棉袄的孩子,孩子们举着糖葫芦,挥着桃木剑,银铃般的笑闹声不断,一派祥和安乐。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笑闹声也戛然而止,大人纷纷牵着孩子往道旁躲闪。
只见一辆牛车从西边缓缓驶来,破旧的板车上,并排躺着三具用芦席包裹的尸体。牛车前面走着个白衣素服的男子,手里打着招魂幡,走几步朝天撒一把纸钱,哑着嗓子喊道: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大过年见着这个,谁不嫌晦气?大人捂着孩子的眼,使劲往道边闪,还得注意别沾到漫天飞舞的纸钱。
可等那人走近了,不少人就认出他来了,纷纷惊讶道:“这不是徐老板吗?你怎么成这样了?”
“这车上拉的是谁呀?”众人丢下孩子,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道。
徐青抬头看着众人,眼睛肿得像桃子,声音都哭哑了,“是王老板、顾老板、刘老板他们三个……”
“啊?他们仨咋一起没了?”众人纷纷倒吸冷气,这可都是苏州城里叱咤风云的人物啊,年前被官府封了丝织行会,人也跑路了。没想到转眼又横死他乡,怎能不让人唏嘘?
“咋没的,遇上宋麻子了?”有人问道。
宋麻子是当年太湖最有名的水匪头子,好多年了还有人打着他的旗号抢劫。这三个字就成了苏州百姓口中,水匪的代名词……
“不是,是年三十晚上,一起投的湖。”徐老板悲声答道。
围观的人群‘啊’的一声,“怎么就一起想不开了?都年纪轻轻的!”
“我们是被唐巡按逼的!行会封了,买卖关了,欠了一屁股债,什么都没了……”徐青眼泪哗哗直流,一点不像演的。他也确实不是演的,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除夕我们在太湖边上喝酒,他们说混了大半辈子,混成了丧家之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也是一样的想法,就跟他们一起借酒浇愁,后来我喝醉了,就先去睡了……半夜里听说他们跳水自尽了。”他接着抽泣道:
“我赶过去的时候,人是捞上来了,可都已经泡白了,呜呜……实在是太惨了!”
“我本来也想随他们去了,可总得把三位哥哥的尸骨送回家啊……三位哥哥,你们怎么不等我一步啊!”他撕心裂肺地哭嚎着,周围人都跟着掉泪,纷纷劝道:“可千万别再做傻事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回是真过不去了,你们不知道我们有多惨呀!”徐青凄然摇头道:“我们一辈子本本分分做买卖,没招过谁没惹过谁。赚了钱修桥铺路,捐资助学……当年他唐状元中解元,我们也都是掏过钱的,结果呢?考中状元回来就把我们这些老乡亲往死里逼,现在终于连命都逼没了……”
围观的人群无不恻然,好些个士绅本来要去走丈人家的,这下也不去了,跟在牛车后面,一路撒着纸钱送三人回家。
随着接灵的人越来越多,‘唐巡按逼得三位老板除夕自尽’的消息也传遍了苏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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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顾刘三家的家眷闻听噩耗,哭天抢地迎出来。看到儿子冰凉的尸体,家里的老太太当场晕了过去。
年轻的子侄们一个个红着眼,咬着牙大喊:“让姓唐的血债血偿!”
苏州城的士绅、生员们闻讯赶来,短时间就聚起了两三百位,他们假意稍一商量,马上便统一了意见,对三家的家属道:
“别在家里设灵了。我们凑钱,在观前街上搭个大大的灵棚,让全苏州的父老都来祭奠三位兄弟,也看看姓唐的把我们逼到什么份上了!”
“好!就这么办!”年轻人们同仇敌忾,齐声嘶吼道:“一定要让姓唐的,到灵前磕头赔罪!”
苏州士绅展现出了空前的团结、奇高的效率,半天功夫,就在观前街上搭起三丈三的高大灵棚,棚顶覆着一道道黑绸。四下白幡林立,各种招魂的旗幡连绵铺展半条长街。
最显眼的当属那对三丈长的挽联,各用一整匹白绸为纸,写就十八个满含悲恨的大字:
‘三贤殉志以明冤,碧血未寒,同泣胥江恨如海;
万众衔哀而请命,彼苍无语,争呼天阍聩若盲!’
站在巡按衙门里都能看见一大半……
士绅子弟们还在沿街店铺的屋檐下,也挂满了白布条。整条观前街上,满眼尽是压抑的素白,整条街市真就成了一个大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