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买米
钱宁又叹了口气道:「可要是现在叫停搜粮,放宽戒严,那大人的戒严令就彻底成了废纸,以后再想戒严,没人会听的,大人的威信也就砸在江南了。」
「合著是地方官吏跟大户沆瀣一气,唱双簧坑惨百姓,再把锅扣在大人头上!」唐寅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眉头紧锁地冷笑道:「好好,真是好算计呀!」
「就是这么回事!」钱宁点头道:「大人在南京有更重要的事情抽不开身,苏州这摊子,就得你跟他们过过招了!」
「我?」唐伯虎吃惊道:「这可是苏州,我能行吗?」
忙解释道:「我不是推脱,大人有令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只是苏州乃江南之中心,干系实在重大,大人是不是该派个资历老的、能力强的来坐镇?」
「呵呵————你考虑过的,大人指定都考虑过了。」钱宁却颇有深意地笑道:「之所以用你,自然有用你的道理,可能换了别人效果就不好了。」
「好吧。」唐寅抬眼望了望苏州城的方向,缓缓点头道:「下午我先进城摸摸情况去。」
「好,不错。拿出干劲儿来!」钱宁满意地点点头。「放手去干,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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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唐寅便换了件当年的旧袍子,戴上个老毡帽,悄悄从后门离了桃花坞,安步当车,往阊门外行去。
苏州城素来有阊门富贵压江南」的说法,阊门外的上塘河直通大运河。上塘街上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米行、瓷器行、南货行————挤得满满当当。平日里从早到晚人声鼎沸,叫卖声能吵到半里外,是一等一的繁华地界。
可如今罢工罢市闹了月余,街面的店铺全上了门板,一片萧条景象。整条街上,只有官府开的平价来米处」还开著门,成了唯一有人气的地方。
唐寅把毡帽又往下压了压,走到买米队伍的末尾。
其实他不用这么小心,就他那一身旧襕衫,洗得发白的布包挎在肩上,看著跟穷酸秀才没两样,根本没人认出他来。
这让本来还挺淡泊名利的唐伯虎,心里难免有些酸溜溜————前几日衣锦还乡时,苏州城万人空巷,人人挨挨挤挤争看新科状元的风采。可如今新科状元只换了身布衣站在人群里,就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真真应了那句先敬罗衫后敬人」。
队伍并不算长,但挪得极慢。因为粜粮的官差故意磨磨蹭蹭,半天才倒完一斗。有人忍不住催一句,立刻就被劈头盖脸骂一顿,连粮袋一起扔出去,不准再来排队。
百姓们个个面有怒色,用苏州话小声嘟囔道:「还道是来了青天大老爷,能让伲吃点便易米,哪晓得是拿喂猪的烂霉米卖拨妮!」
「就这敢卖五十文一斗,还要伲感激他?」
「天下乌鸦一般黑,做官格呒不一个好货————」
但也只敢小声抱怨,没人敢让官差听见。
没办法,家里等米下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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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寅排了一个时辰,终于挪到柜台前,客气道:「劳驾买米。」
「废话,你想买金买银这也没有啊。」官差没好气道:「限售一斗,五十文!」
「看到牌子上写的了。」唐寅便摸出一串铜钱,数出五十枚搁在柜台上,「您受累点点。」
官差嗯一声,便将铜钱划拉进钱匣子里。
然后磨磨蹭蹭拿过米袋子,量了一斗米,哗啦」倒进他布包里,一股沤烂的霉味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他一个劲儿地咳嗽。
「咳咳咳————」唐寅捂著鼻子,抓起把米来伸手一捻,指尖沾的全是细沙不说,米粒暗黄发绿,还混著不少米虫屎————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百年仓库底下,翻出来的陈粮,别说人吃,喂鸡都嫌太糟烂。
唐寅攥著那把掺沙的霉陈米,怒气冲冲地质问那差役:「谁让你们粜这种米给百姓?
这米是给人吃的吗?!」
那差役斜著眼扫了扫他身上的旧襕衫,见是个穷秀才,便把木斗往柜台上一摔,呸地吐了口唾沫:「你个酸子管得倒宽?有米卖给你就不错了!五十文还想买新米?当官府是开善堂的?」
「想吃好米去枫桥米市买啊!三百文一斗,保准都是今年的新米!」
「去呀,没人拦著你!」几个官差一起骂骂咧咧。
为首的那个还伸手要抢他的米袋撑人,唐寅把米袋挪到身后,脸一沉道:「跟你们纯属鸡同鸭讲,叫你们知县过来!」
「哟哟哟,你谁啊你?给你脸了是吧?」官差们嗤笑出声,赶苍蝇似的挥著手道:「大老爷也是你想见就见的?穷酸秀才还蹬鼻子上脸了,滚滚滚,别耽误后面人买米!」
「别以为你是秀才,不敢揍你啊,滚!」一旁维持秩序的官差重重一杵水火棍。
没办法,在苏录老家秀才就能横著走。但在苏州这种科甲圣地,年轻的秀才还能稍微地装一装,年纪大的最多只能保证不挨揍。
唐寅暗叹一声,只能摘下毡帽,亮明身份了:「我乃唐伯虎,有没有资格见你们知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