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华庭。
一座悬于半空的楼阁之中,两道人影对坐于蒲团之上。
平海首座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呷了一口道:“林道极做事,还是这般我行我素。”白眉首座坐在他对面,摇头道:“以我看,林垣主应当不可能与阴司有染。”
阴司,那是九天十地公认的禁忌势力。
各大福地虽没有明令禁止与阴司接触,但大多人对其避而远之。
那些人修为高深,手段莫测,行事更是毫无底线,为达目的不惜血祭生灵、拘人元神,早已是恶名在外。
与阴司扯上关系,无论真假,都是一桩天大的麻烦。
“我知道。”平海首座冷冷道:“我从未说过他与阴司勾结,我只是觉得,林道极为了一些个人恩怨,便将福地置于不顾,此等行径,与叛徒何异?”
他与林道极素来不和,自诩对其为人再了解不过。
在他看来,林道极此番在观图宴上暗中相助酆都殿主脱身,无非是因为与摩罗道君的私怨。
摩罗道君是太清福地的掌宫大能,林道极便故意给他添堵,当着各方大能的面拆他的台。
可这般意气用事,却将景阳福地推到了风口浪尖。
白眉首座默然良久,还是点了点头:“林垣主此番确实过了。”
那日之事他亲眼所见,林道极那一掌偏得太过刻意,在场几位掌宫大能哪一个不是人精?
而林道极此番代表的不只是太虚道,更是整个景阳福地、十六支道统。
若他当真闯出什么泼天大祸,他们这些垣主首座谁也脱不了干系。
平海首座眯起双眼,冷冷地道:“林道极迟早会闯出天大的祸事。”
白眉首座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没有反驳。
平海首座说的并非危言耸听。
这也是为何天权道联合万化道,多年来始终联手压制太虚道的根本原因之一。
林道极此人行事无常,不按常理出牌,今日能为了私怨给太清福地下绊子,明日便可能因为一时兴起惹上更可怕的对手。
林道极的修为与地位举足轻重,他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整个景阳福地的安危。
楼阁中安静了片刻。
过了片刻,白眉首座换了一个话题:“浑天战场那边,征召令的事你可听说了?”
平海首座微微颔首面上浮现一丝凝重。
沈岳等人或许还在猜测,但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看的更加清楚。
浑天殿此番放宽征召条件,这不是人手吃紧,而是在为大血洗做准备。
浑天殿在提前储备战力,为的是在百族发动全面清剿之时,能有足够的炮灰填上去。
“此番我万化道去了不少人。”平海首座缓缓说道:“知序也早早去了。”
何知序是他最杰出的三个弟子之一,也是他最后一个亲传弟子,天赋之高在万化道近千年中首屈一指,元神榜排名前百,乃是景阳福地当代的招牌人物。
这般心血的结晶扔进浑天战场那个修罗杀场之中,他这个做师父的,如何能不担忧?
白眉首座闻言,也是叹了口气:“此番浑天战场,确实危险,但越是危险,越能看出不凡。宣明麾下的柯行之,我听说昨日也去了浑天殿。”
柯行之是宣明首座的血脉后裔,也是宣明首座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在太虚道中的地位不亚于任何一位核心种子。
此子在元神榜上的排名虽不及何知序,如今也是接近前百,潜力不俗。
“此子确实不俗,而且还有几分血性。”平海首座难得地赞了一句。
白眉首座点了点头,而后想到了什么,道:“林道极那个记名弟子,陈庆,更加惊人。”
“以元神四重天的修为便已跻身元神榜前百,这等势头,景阳福地近几百年来都未曾有过。”
“我看未必。”
平海首座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冷哼一声,将茶盏搁在案上,没有接话。陈庆资质再高又有何用?
浑天战场吃紧,柯行之去了,何知序去了,景阳福地元神榜上排名最靠前的三人中有两人已奔赴战场,唯独陈庆回来后一直闭关不出。
白眉首座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陈庆入福地时日尚短,根基未稳,不去也是情理之中。”
平海首座淡淡的道:“温暖的地方,是长不出参天大树的。”
白眉首座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显然心中对于这话也是十分认同。
景阳福地内部,关于浑天战场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断龙关大败、五位元神榜天才陨落、征召令放宽,这些消息在福地中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不少老牌元神五重天高手闻讯后主动请缨,其中不乏在五重天困顿多年、只差临门一脚便能突破的老辈弟子。
他们深知,浑天战场固然凶险,却也是打破瓶颈的最大机缘。
那里汇聚了九天十地最顶尖的天才,最丰沛的机缘,最残酷的厮杀,也唯有在那样的环境中,才有可能逼出自身最大的潜力。
太虚道柯行之率先前往浑天殿的消息,更是在福地中引发了不小的议论。
不少弟子交口称赞,说柯师兄不愧是宣明首座的血脉,有血性,有担当。
而与此同时,景阳福地元神榜上排名最靠前的三人之中,两人已奔赴战场,唯有陈庆从太清福地回来后便再无动静。
据太虚道内部流传出来的消息,陈庆正在灵脉之地闭关修炼,短时间内不会前往浑天战场。
这个消息一出,顿时引发了不小的争议。
大多数弟子表示理解,陈庆入福地时日尚短,修为又只有元神四重天。
但也有不少人在私下里议论纷纷,言语间颇多微词。
“何师兄和柯师兄都去了,陈师兄为何不去?”
“元神榜前百又怎样?畏首畏尾,难成大器。”
“此番浑天战场十分凶险,我觉得暂时不要前去为好。”
“没错,实在是太凶险了,九死一生,陈师兄如此潜力,未来必定能够到达法相境,此番何必前去送死?”
“哎,我倒是觉得陈师兄可以前去,未必不能一战扬名!响彻九天十地!”
议论声在福地各处悄悄蔓延,虽然大多数人都理解,但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璇玑坪上,星辉如瀑。
林秋水立在云岫衣身后三步之外,将太清福地观图宴上所见所闻一一禀报。
从酆都殿主现身夺图,到摩罗道君与太渊道君联手围杀,再到林道极出手相助酆都殿主脱身,每一处都说得明明白白。
云岫衣端坐于蒲团之上,长裙曳地,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直到林秋水说到衍武真解图时,她才开口道:“那陈庆参悟《镇狱玄黄不灭经》的过程,再说一遍。”
林秋水恭声道:“回掌宫,当时百余人入图,皆为镇狱道法门而来其中不乏元神榜排名前百的天才,亦有数位法相境的高手。”
“陈庆入图时不过元神四重天,众人皆未将他放在眼里。”
“衍武真解图中镇狱道真意化作无数锁链与牢狱虚影,层层叠叠,密如罗网,旁人苦苦挣扎,试图以力破之,唯有陈庆盘膝而坐,以混元无极金身为引,反向推演,最终窥见了镇狱道的本真。”
云岫衣微微颔首。
林秋水又道:“事后,陈庆用《镇狱玄黄不灭经》与各方高手交换炼体法门,天星老人、太冲福地明王道的王白首座,还有诸多散修中的炼体高手,皆与他做了交易。”
云岫衣听后淡淡道:“这小子倒是十分机灵。”
她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拨,一缕星辉在她指尖凝聚,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星盘。
星盘之上,无数细密的星辰轨迹交织成网,每一道轨迹都对应着一个人的命数气运。
这推演之术,对推演者与被推演者而言都是一种极大的负担,若非必要,她轻易不会动用。
云岫衣指尖在星盘上轻轻一点,一道虚影浮现出来。
那是陈庆的命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