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一切顺利。”
房应文摁住不悦耐下性子,将经过和结果向张溥和刘一璟禀报清楚,然后兴冲冲等着听几句嘉奖话,并当场兑现掉事先说好的300两赏银。可他万万没想到张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接下来的话竟如此冷血寡恩。
“这么说,你枪打两头之后并未出现你所吹嘘的军民互殴酿出大血案来。”
‘吹嘘’二字如冰水淋头,叫人如坠冰窟。房应文讪讪搓手,越搓火气越大,刹那间很有要当场发作的冲动,但是他很快忍了下来并试图解释:自己准确预判了敌之预判。行动效果完全可期,已然激起民愤,锦衣卫知难而退。刘大人安然渡过此劫,当属圆满完成任务。
张溥认为不算。他要的是复刻4年前的辉煌:愤怒的正义群众举起正义的铁拳把朝廷鹰犬杀得死的死伤的伤,如丧家之犬落荒而逃。结果呢,人家骑着大马优哉游哉回华亭县去了。为啥不回南北两京复命,待在松江分明是要卷土重来。这,如何算得圆满!所以,300两赏银分文不给。若非看在你房应文还有些苦劳的份上,连今天的外出餐费补贴都不予报销。
东家的表现如此促狭,让房应文平息下去的怒气被又一次点燃,他不再卑躬屈膝,只冷冷道:“此话差矣。马背上驮着一具同僚尸体,小的猜想镇抚司的人提不起兴致优哉游哉。”
“走时却有兴致将五人墓享堂付之一炬,将吾之手迹铭文捣了个稀碎。告诉你,我之五人墓图腾已毁于敌手。”张溥把茶盏在茶案上碰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嗓门却比手上的活要响亮几倍:“你这厮寄人篱下却不知谦恭,安敢如此放肆!出去!”
哼哼!原来你这厮对我不甚放心,另有安排人手暗中监视。是防备房某人办事不力还是防备我临阵倒戈。你奶奶滴!区区几个地痞的坟冢毁了便毁了,你之手迹碎了便碎了,何苦恶言相向。
挨了骂,房应文也不言语,铁青了脸拱了拱手便头也不回大步跨过书房门槛,听得脑后张溥还在向刘一璟数落自己:“此人好神机妙算,累我文章手迹毁于一旦。”
不是啊,你的狗屁文章为人所口口传颂引为美文了?你的狗屁手迹有人去拓下临摹研习了?顾影自怜,恬不知耻!
房应文你这么想就不对了,《五人墓碑记》是张溥大才子唯一的巅峰代表作,当时写作时遇上人来疯发作,自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此生再难有超越。理解万岁吧!
“看看,这厮还敢对你我上脾气给脸色。刘大人你亦知晓此人是个甚么货色,弑主求荣三姓家奴耳。”
房应文放下顶着棉帘子的手,停下脚,缩回半步来,回头朝张溥看去。张溥完全不惧那凛冽眼神,取盖碗朝着以下犯上的贱奴才泼将过去,“看我作甚,说的便是你。”
东林少壮派,复社青年领袖,自当有别于普通苏州人,发起火来不止会口吐芬芳,也是敢动手会动手的。茶水连着茶叶洒在了房应文身前一脚半步。
“资本独裁统治模式只在乎钱不在乎命,我们要坚决防止资本染指政权控制国家,深刻吸取前宋灭亡的内在原因,这个教训关乎民族生死。”蓦然间,房应文脑海里响起来当年柴子进在扫盲课上的大声疾呼。柴头领,你的主张不新鲜,老祖宗早知资本的祸害。商,历朝历代位列末班,重农抑商乃是传统。
房应文先是跟随田弘历、阚家兄弟一起反了田更年,而后在梁山面对沐抚等三家围剿时临阵脱逃,再谋害于己有收容之恩的亲族房可壮。田更年为政严酷,大搞愚民政策,反对他有错吗?身为容美逃人,平台一旦失守,别人或有活路,他房应文必死无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有错吗?只一件事,害死房可壮一直让他于心不安常生悔意。‘弑主求荣’真真戳到了他内心痛处。遂潸然落泪,噙着眼泪指着张溥说道:“房大人待我恩重如山,凡有国事家事皆肯与我交心倾谈。悔不该当初听信韩爌蛊惑,猪油蒙了心!不受你东林指使,我如何会对族叔下此毒手!”
张溥大怒,取茶盏砸过去,老天保佑,这把不偏不倚正中房应文脑袋。见那贱人脸上沾着茶叶,下巴滴水,那是相当解气。
你解气了,他便怒不可遏了。偶然间,靠墙搁着的步枪跳进房应文视野中,对着那枪,他的目光停滞了许久。张溥心中一紧,急忙跳下榻来,鞋子都顾不得抄,几步赶来想要把枪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