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万星天陨,立于天上(求月票)
瑟雷西亚大陆,一座由黑色岩石打造的高塔矗立在荒原之上,塔身粗糙,没有装饰,唯有顶端立著两道身影。
赤潮圣者站在塔沿,血色的披风在高空罡风里猎猎作响。
他的身侧站著一位兽人大祭司。
大祭司身披缀满骨饰的祭袍,手持一根缠绕著暗红纹路的法杖,脸上沟壑纵横。
他望著圣者的侧脸,说道:「圣者。」
「经过这些年的献祭,我们与吾神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吾神的眼,想必已经锁定了这颗星球。」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低声道:「只是————我们坎图姆的子民,已经有太多走上了祭坛,如今各氏族的人口已不足退回瑟雷西亚时的六成,帝国的根基正在摇摇欲坠,甚至连日常的狩猎与放牧都难以维持。」
「再这样下去,坎图姆恐怕————恐怕撑不到吾神降临的那一日。」
他迟疑了下,说道:「是否要考虑————暂且延缓祭祀的频次?给子民们一点喘息的时间?」
赤潮圣者并未回答。
他垂眸望著身前的大地。
这里曾经是兽人们引以为傲的土地,帝国腹地,繁衍生息的摇篮,苍茫而壮阔。
在坎图姆最鼎盛的年代,苍茫大地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城寨部落,篝火日夜不熄,战歌声能传出千百里地,狩猎队满载而归时,崽子们会从寨门里冲出来,围著猎物欢呼跳跃。
但是目之所及的现在,却是一个正在死去的国土。
曾经喧闹的兽人城寨,如今十室九空,远处的营地里,两拨兽人战士正在彼此厮杀,红著眼睛,刀斧砍进血肉的声音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倒下的死者和重伤者会被随行的祭祀拖走,抬上一座座新筑的祭坛。
赤潮圣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对神只的献祭已经持续多年了。
但是,瑟雷西亚可不是一个富饶的大陆,在很久以前它是的,但经过兽人们没有节制的索求和破坏之后,瑟雷西亚逐渐贫瘠,甚至连一个帝国都难以正常供养。
除了兽人之外,这个大陆上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智慧种族。
连凶兽魔物都几乎消失殆尽了,因为食物链断裂而灭绝,又或者在贫瘠的环境中无法繁衍。
那么,神只索求的祭品从何而来?
很简单。
兽人本身现在就是最合适的祭品,赤潮圣者让摩下的兽人彼此争斗厮杀,死者败者都被送上了祭坛,一方面能给神只献祭,另一方面也缓和了帝国资源贫瘠带来的问题。
至于在自相残杀中死亡,被献祭————
兽人们并不在意这点。
他们生来就视战斗为荣耀,能死在刀斧之下是一种体面的结局。
而且赤潮圣者告诉他们,祭坛就是通往神国的门,死在祭坛上的人不会被遗忘。
他们的灵魂将直接升往神只的身旁,继续战斗,享受荣耀,就这样,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兽人把祭坛当成了归宿,认为这是一条比苟活更有尊严的路。
「延缓祭祀?不。」
赤潮圣者说道:「吾神的荣耀遭到了莫大亵渎,祂将携带著灭世的怒火而来,清扫一切污秽与不堪。」
「但是,祂的怒火,仅针对敌人。」
「毁灭不会触碰我们。」
「我们,我们这些忠诚的信徒,将在祂的怒火中得到擢升,升往祂永恒的国度。」
他转过身,双目注视著大祭司,一字一句:「与永恒相比,眼下这点代价算得了什么?能走上祭坛,更早地抵达吾神的身旁,是所有信徒们求之不得的荣幸。」
「献祭之事,不能有误。」
「这是吾神的意志,也是我给你的命令。」
大祭司低下头。
「我明白了。」
「我会谨遵圣者的意志,献祭不会中断。」
赤潮圣者收回目光,抬头望向昏暗的天幕。
阴云低垂,压在瑟雷西亚的上空,而且若是仔细观望,会发现这阴云并非自然天象,在里面有一些符文正在闪烁,勾勒成了一个个若隐若现的法阵,将天空封闭了起来。
它们的效果是,遮蔽来自太空的窥视。
「神圣奥拉的皇帝,已经从沉睡中醒来了。」
赤潮圣者忽然咧开嘴,露出狰狞笑容:「这头龙选择了最不恰当的时机醒来,或者说,这正是吾神的安排。」
「这样也好。」
「他将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一切被付之一炬,看著他的帝国、他的子民、他的荣耀,在吾神的怒火里化为灰烬,他会为此愤怒,反抗挣扎,但最终他会发现,在吾神的怒火面前,他的挣扎比蝼蚁的挣扎更加可笑。」
「这头巨龙终将品尝到痛苦挣扎的滋味,就像这些年来,我们品尝过的一样。」
红皇帝苏醒,以不朽之身归来。
这则消息甚至传到了闭塞的瑟雷西亚,被赤潮圣者得知。
这头巨龙在天命阶段的时候,就已经能够杀死半神圣者。
嚼骨圣者就是死在他的利爪之下,这件事也是坎图姆永远无法抹去的耻辱,如今他达到不朽,肯定比以前更强大了不知多少倍。
但是,赤潮圣者却没有一丝恐惧。
神祇的荣光庇护下,信徒无所畏惧,他坚信,亵渎神祇的巨龙将得到惩罚,而他则将升向神国。
大祭司迟疑了一下,说出心里的担忧:「神圣奥拉的星网构筑之后,我们的祭祀们也在第一时间建立了法阵,遮蔽天空,专门用于对抗奥拉卫星的深空探查。」
「这些年来,法阵运转正常,奥拉星网一直没有发现我们在做什么。」
「但是,自从吾神的爪牙第一次出现在深空之后,星网近期对瑟雷西亚大陆的探查非常频繁,一波接著一波,强度也提升了很多。」
「他们————或许已经发现了什么,至少也已经有所察觉。」
祭祀刚开始的时候,坎图姆就遮蔽隐匿了相应的信息。
随著奥拉卫星逐渐升空,交织成网,兽人祭祀们又进一步加强了遮蔽等级,但是随著奥拉的注意集中向这里,这些遮蔽无法保证完全奏效。
「无所谓。」
对此,赤潮圣者浑不在意,摆了摆手。
「他们发现得已经迟了。」
「吾神,已经锁定了这个世界,锁定了贝尔纳多,我们的献祭即便现在就中断,他的怒火依然会抵达,无非就是比原先稍慢一点。」
「但对于吾神这样的存在来说,这点时间不过是眨眼之间。」
「无论快慢,最终,祂一定会来。」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在法阵的伪装之下,天幕看不到什么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有一个古老的意志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靠近,至于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降临物质界————这有点奇怪,但赤潮圣者自然不会去质疑神祇的决定。
神只行事自有其道理,信徒只需要服从。
「况且,你注意到了吗?」
赤潮圣者冷笑,说道:「这么多年,那头红铁龙,始终不敢踏足瑟雷西亚一步,呵,以他狂妄嚣张的性格,若非没有把握,怎么可能会如此安静?」
「他在畏惧,畏惧吾神的威严。」
「他知道,自己若是敢来这里,等待他的唯有终结,所以他始终不敢前来。」
大祭司躬身退下了。
高塔之上只剩下赤潮圣者一道身影。
他没有回圣殿,高大的身躯站在塔沿,血色披风在夜风里翻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俯瞰著大地。
视野所及之处,一座座祭坛正在夜色里运转。
血红色的法阵光芒此起彼伏,祭祀们的诵唱声顺著风飘来,隐约可闻,又一批在厮杀中倒下的兽人被拖上祭坛,刀光起落,鲜血注入沟渠,向著祭坛中心汇流而去。
圣者的目光在祭品面孔上逐一掠过。
有的他认得。
比如,部落中某个勇猛大胆的战士,曾向他敬过酒,吼著战歌,摔碎陶碗,在刚才的厮杀中,他挥舞兵器时喊著神只的名号,倒下时也喊著,眼睛望著天,像是已经看到了通往永恒国度的门。
赤潮圣者微微颔首。
多好啊。
他们终究会明白,今日流的血,每一滴都在铺就通往神国的台阶,而他,会带著他们所有人,在火焰与灰烬之中登上至高之处。
太阳逐渐西斜。
赤潮圣者就这么看著,直到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他收回目光,转身准备返回圣殿,照常向伟大的神只祈祷。
虽然身为圣者,地位已经极高,但他依然不忘记自己作为信徒的职责,在每个早晨和夜晚都会祷告。
但就在这时。
夜幕,被撕开了。
覆盖著瑟雷西亚的遮蔽法阵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泛起,没有提前的任何征兆或者预警,漆黑的夜空便如同一块布匹般被从中撕开。
下一瞬,一颗太阳自裂缝中轰然降临!
光芒泼洒而下,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即便距离遥远,在大陆的另一端,但它依然闪耀无比,被赤潮圣者清楚注意到了。
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望向太阳。
紧接著,这枚太阳开始收敛。
滔天的火焰与光芒如潮水般退回中心,一点一点凝聚成型,露出了一道赤红色的龙形身影,镜面般的鳞甲倒映著尚未完全散尽的火光,鳞甲下的筋肉虬结,两对龙角在头顶展开,宛如一顶冠冕。
隔著遥远的距离,赤潮圣者与巨龙四目相对。
只一眼。
尽管那头巨龙的模样与他记忆中相比变了很多,体型缩小,也鳞甲不同了,头顶还多出了狰狞的角冠,整体模样有许多变化,但赤潮圣者依然在第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神圣奥拉之主。
赤帝苍星。
斩杀了嚼骨圣者、亵渎他们神祇荣耀的渎神之龙。
「————渎神者?!」
赤潮圣者咬牙低语,血色披风狂舞。
就在刚才不久,他还和大祭司信誓旦旦的说,这头巨龙不敢踏足瑟雷西亚,畏惧他们神祇的威严。
但是天还没亮,巨龙就来了。
而在赤潮圣者的心中,他的到来在某种程度上是又一次对神只威严的亵渎。
更令他血液变快的是,这头巨龙虽然体型变小,压迫感看上去没有之前强烈了。
但这仅仅是肉眼所见。
若是用属于圣者的感知去扫一下,赫然会发现,巨龙的身躯里藏著浩瀚无垠的力量,像是一个真正的天体出现于此,能瞬间将周围的所有目光与感知吸引而来。
这时,赤潮圣者认出巨龙的同时,位于高天之上的红铁龙也注意到了他。
一双竖瞳朝这边扫了一眼。
随即,巨龙抬起一只爪子,轻描淡写向前一撕。
空间裂开。
下一瞬,红铁龙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高塔上空,距离近得能清晰看到其冠冕般的龙角,赤潮圣者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起来。
但巨龙没有看他。
红铁龙垂下目光,视线扫过夜色下的大地。
荒芜贫瘠的大地上,一座座亮著暗红光芒的祭坛,祭坛里引颈受戮的祭品,还有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狂躁气息————
简单的扫了一眼后,他大概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果然。」
红铁龙收回目光,居高临下俯视著高塔上的兽人,说道:「是你们这些愚蠢的兽人,在给星空之中的古老荒神指明坐标,用自己的同胞的血肉与灵魂当做薪柴,点燃了信号,吸引了它的到来。」
「你们正在做的这一切,正一点一点地将贝尔纳多推向末日。」
他微微歪头,问道:「但是,我很好奇。」
「为什么不继续向你们的神灵祈祷了?反而将希望寄托在荒神身上?你们的神无法回应你们了吗?」
坎图姆的兽人们,信仰著兽人神系的勇猛之兽。
虽然勇猛之兽并非什么强大的神祇,但终究也是一位神灵,而且信徒也不会觉得他们信仰的神灵弱小。
那么问题来了。
这些兽人为什么背叛神灵,投降荒神?
伽罗斯是很真诚的在询问。
然而,他的这些话落入赤潮圣者耳中之后,却诡异的扭曲成了另一种模样。
在他的听感里,巨龙正用一种极端轻蔑的语气,嘲笑著他的信仰,讥讽著坎图姆无数年的虔诚与牺牲,说他们的信仰一文不值。
「你!」
赤潮圣者的双眼瞬间充血,怒火冲上头顶。
「亵渎神祇的狂徒!」
他仰起头,冲著天空中的巨龙咆哮:「你以为,你不朽之后,就有资格与吾神抗衡了吗?!」
伽罗斯微微一怔。
这个回答有些奇怪。
他虽然与兽人是敌人,但是同为站在物质界顶端的存在,以他刚才的态度不应该会令兽人如此反应。
况且,对方完全答非所问。
有点像是————他听到的,与自己所说的不同。
红铁龙的目光凝了凝,以真视之眼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兽人圣者。
这一看,便看出了端倪。
他的一对眼睛。
密密麻麻的血丝爬满了整个眼球,血红的颜色深得近乎发黑,不像是兽人圣者应该有的状态,但是,兽人圣者明明有这样一双眼睛,情绪却看起来很正常,能愤怒咆哮,逻辑也似乎完整————
只不过,他必然是有一些问题。
「原来如此。」
伽罗斯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随后,他望向塔上兽人的目光里竟透出了一丝淡淡的怜悯。
「被扭曲了心智,而不自知。」
「堂堂一位圣者,却被荒神的意志侵蚀,沦为了一具被扭曲了认知的傀儡,还以为自己侍奉的是旧日的神灵。」
「甚至到现在这一刻,你都不知道你口中喊著的神祇,已经不是勇猛之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