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的中央立著一根柱子。冰柱，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才围得住，从地面直直戳向穹顶深处消失在黑暗中。柱体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那些纹路比冰壁上浓密得多也亮得多，暖金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在柱体表面流动著，不断上升，像无数条发光的河都向著同一个方向奔涌。
小七走到冰柱底下仰起头。柱子上那些流动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明灭不定的金色光斑。她看不清柱子的顶端在哪里——光流到穹顶高处就散成了一片雾气般的辉光，模模糊糊地照出穹顶的轮廓，但更高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她看不见的。
「这个柱子。「千仞雪走到柱子另一侧绕了一圈回来，眉头微微蹙著，「跟高台基座上的柱穴对得上。基座上有三个柱穴，那个高台原来撑著的就是这个。「
戴承风放下背囊从里面翻出那根三足鸟碎片。碎片在柱子底座附近的时候忽然自己震动起来，嗡鸣声细细的像蚊子哼哼，金色的光在碎片表面一跳一跳的。
小七走过去从千仞雪手里接过碎片。碎片到了她掌心立刻安分了，温驯地躺在她掌纹的金线上，像是在跟底下的什么东西打招呼。她蹲下来把碎片凑近柱子底座——底座与岩石地面的接缝处有一个浅浅的凹槽，槽的形状窄窄的、弯弯的，恰好跟碎片的弧度吻合。
她把碎片嵌了进去。严丝合缝。
碎片嵌入凹槽的瞬间整根冰柱从底到顶亮了一亮。暖金色的光暴涨了一瞬又收回柱体内部，那些原来向上流动的光河忽然改了方向——它们开始向下沉降，像水位退潮，从高处一层一层地落下来沉进底座，沉进岩石地面，沉进更深更深的地层里去。
大地震动了一下。脚下的岩石地面传来那种闷闷的叹息声，比之前在冰壁上贴掌时听到的更清晰了，像有人在地下翻身时骨骼发出的轻响。
小七感觉到掌心的金线猛地一跳，紧接著那条金线突破了掌纹的束缚开始向手腕蔓延，一路沿著小臂内侧的脉络向上攀爬，所到之处皮肤底下透出隐隐的金光，暖洋洋的，像被太阳光穿透过来的薄薄一层糖纸。
「你手上——「戴承风指著她的胳膊。
小七低头。她的小臂内侧浮起了一道金线，跟掌心里那条连在一起，在皮肤下游走著，像一条细小的金蛇。她抬起另一只手去碰它，指尖触到皮肤表面的时候金线猛地打了个旋，从小臂拐向肘窝，然后一路奔向肩膀、锁骨，最后在她的心脏位置停住了。
胸腔里传来一声闷响。咚咚。跟之前冰壁贴掌时听到的节奏一模一样，但现在这声响是从她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心脏的跳动叠加上那道金线的律动，两种节拍渐渐合成了一个——咚咚，咚咚，咚——咚。
「我认得这个。「小七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点。她的嗓音里多了一层回音一样的共振，像两个人同时说话，一个在她喉咙里，一个在她胸腔的共鸣腔里。「这个节奏冰底下的人睡著的时候就是跳这个的。所有冰封的人都跳这个。全城的脉搏就是这个。「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刚刚那句话不完全是她自己要说的——那几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隐约觉得有另一张嘴在她喉咙深处帮著念，舌尖抵上颚的弧度、气流冲出来的力道，都是别人习惯的用法，只是借了她的声带发出来。
千仞雪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足足数息。「你听到什么了？「
小七闭上眼。金线沿著她的颈侧往耳朵后面爬，爬进耳蜗深处，然后她听见了——一开始像风声，远远的、细细的，在什么极远的地方绕来绕去。然后那风声近了，卷著东西卷过来，变成了一串一串的语调。不连贯的，碎得像被摔裂的瓷片，但她能拚。每一个碎片她都认得，水声音在冰面上写过的那些字就是这种调子，沉声音喉咙里滚过的那种沙哑也是这种调子，高声音说话时带著的青白尾音也是。三个人的音色混在一起从地底下涌上来，沿著那道金线灌进她的耳朵里。
「冰柱是顶梁。「她睁开眼，瞳孔里映著柱子上流动的金光。「高台是基座。基座没了顶梁就倒了，倒了之后上面的壳就碎了，碎了之后
她慢慢地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说出来，每说一句就停一停，像在辨认远方传来的断续话音。
「冰城的冰不是天然的。是封冻的壳，壳钥匙凑齐了把壳撤掉，底下的东西就能冒出来。「
她的视线从冰柱上移开，落在了脚下的岩石地面上。岩石的纹路跟冰壁上的纹路连在一起，暖金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向四面八方，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在地下。
「这张网底下是活东西。「她蹲下来，把掌心重新贴回岩石表面。金线从她掌心涌出去注入了岩石纹路，整个地面的暖金光都朝她涌过来，像百川归海。她手掌按著的那一块岩石忽然变得透明了——像冰化成水的那个瞬间，从固体变成了半透明的液体，但维持著固体的形状——她透过那块半透明的岩石看到了底下。
暗色的流水。跟她之前从冰缝里看到的一样，水在深处无声地流淌著，但这次她看到的范围大得多，那片暗水铺满了整个脚下的地层，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去。暗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庞大而缓慢的轮廓，像一条沉睡的巨鲸翻身时脊背露出水面的弧线。那个轮廓太大了，大到她无法判断它是什么，只知道它在水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暗流裹著它缓慢移动，每一次移动都引起地层里一连串的低频震动。
她把手撤回来。岩石重新变回不透明的铁灰色，底下的景象消失了。
「路。「小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底下有路。水说的新的路是底下那些。它们跟上面的路是连著的，冰化了之后底下就能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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