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
苏辰端起碗抿了一口茶汤，咸味先顶上舌尖，紧接着才是一股很淡的涩，像老树皮煮出来的。他咽下去之后沉默了片刻才说：“我问他那些勘探队出发前都说什么了，他说每拨人临走前都跟他讲'老哥，这回要是碰见那东西了，回来告诉你'，但没有一个人回来。后来他说他觉得不是那些人不想回来，是那东西不让他们回来。“
千仞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指节敲在毛皮裤面上发出闷响。“小七说门后面有'那个'，又指了指胸口。'那个'是什么？“
苏辰摇了摇头。他的视线落在睡得蜷成团的小七身上，小姑娘缩在毛皮袄子底下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额发，呼吸比方才平缓了些，连鼻翼抽动的频率也降下来了。他看着那个鼓起的毛团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但那沉坠只持续了很短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恢复那种平静如水的神色。
“明天进冰原之后，什么都可能发生。“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被铜炉的嘶嘶声盖住的，“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遇到了什么事，优先保小七。“
千仞雪没接这个话。她把锡碗里剩的半碗茶汤一口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弯腰出帐篷前侧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说，帘子落下之后外面的风立刻把那点暖光拍得晃了一下。
帐篷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土坡背后这块避风洼地里没有月亮，星子也稀，只有风卷着碎冰晶从坡顶扫过去的时候会蹭出一层极细的磷光，像是亿万粒冰粉在黑暗中同时闪了一下就灭了。千仞雪走到帐篷侧面那棵枯胡杨底下，戴承风正靠坐在树干上，长腿伸出去交叠着，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杆。听见她的脚步他偏了下头，嘴角动了动。
“进去吧。“她蹲下来在他旁边，把铁壶塞到他手里，“喝两口，热的。“
戴承风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朝她身边凑了凑，把半边肩膀让出来。千仞雪顺势靠过去，两人背贴着枯树正对着西面冰原的方向。黑暗中那道灰白色的地平线看不太清了，但冰原自身似乎在发光——不是明亮的照度，而是那种雪地反射星光产生的暗白，像一张巨大的白色绢帛铺在那里，边缘模糊地融进夜色里。
“第一天路最好走。“戴承风低声说，嗓音被冷风吹得有点哑，“过了冰舌区之后才是麻烦。那边冰层
“你走过？“
“没走过。城南杂货铺那个瘸腿老头走过一次，十八年前的事了，走到冰舌尽头就退回来了。他说再往里走冰面上开始出现裂缝，宽的能掉进去一个人，窄的也得侧身过，而且裂缝底下冒出来的气味不对劲。“戴承风把木杆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问他什么气味，他说像铁烧红了泼了水。“
千仞雪皱了皱眉。她把围脖往上扯了扯盖住下半张脸，呼出的白气从围脖上沿冒出来，在冷空气里结成细霜沾在睫毛上。“铁烧红了泼水——地热？“
“瘸腿老头是这么说。但他说那个气味跟普通的硫磺地热不一样，闻了之后头会昏，像是闷在屋里烧炭那种昏。“戴承风顿了顿，补充道，“他说他同行那个伙计闻了一会儿就开始说胡话，往裂缝里走，拉都拉不住。老头把人拽回来之后连夜撤了，十八年没再碰过冰原方向的东西。“
千仞雪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西面过来擦着枯树梢头，带起一阵细碎的呜咽声。她把手伸进戴承风臂弯里挽着，掌心贴着他小臂外侧那层结实的肌肉，隔着两层衣料还能觉出他体温透过来。“明天要是闻到了那种气味，我们就停。先探明白再走。“
“嗯。“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枯树坐完了第一班夜。后半夜换千仞雪守着，戴承风进帐篷倒头就睡了，连靴子都没脱。苏辰在帐篷里一直没睡，他只是靠着车壁样的一卷行李闭着眼，呼吸均匀但不深，耳朵始终醒着。小七后半夜翻了一次身，把毛皮袄子踢开了半边，苏辰伸手给她掖回去时碰到她的脚——两只小脚冰凉，像两块冻硬的石头。他把她的脚握在手心里捂了大约一刻钟才渐渐暖回来，小七在睡梦里哼唧了两声，蹬了蹬腿，又安生了。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风停了。那是很奇怪的一个瞬间，风像被什么吸走了一样陡然收住，四周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帐篷里铜炉的火苗一下子竖了起来，不再摇摆；枯树上挂的冰凌也不滴水了；甚至连远处的冰原方向那种细碎的冰晶摩擦声也消失了。苏辰睁开眼，在黑暗里坐直了身子。
千仞雪从帐篷外探进头来，神情紧绷：“风停了。“
苏辰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睡垫了。他把小七裹着毛皮袄子抱起来，小姑娘被这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睡出来的水光。“走啦？“
“走了。“苏辰把她往怀里颠了颠，让她趴稳当，“风停了，趁天气好赶路。“
四个人花了小半个时辰拆帐篷装物资。两匹驮马在风停之后明显安静了许多，之前一直在原地不停地踏蹄子转圈，现在垂着脑袋一动不动，连响鼻也不打了。戴承风绕着两匹马检查了一遍鞍具和绳索，扯了扯每一条捆带确认牢固，然后把驮马缰绳系在自己腰上。千仞雪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那根削尖的木杆探路，苏辰抱着小七居中，戴承风牵着马押尾。
他们踏上冰原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但东面的云层后面已经透出一片鱼肚白，把冰面映成一层青灰色的冷光。脚踩上去的第一感觉是硬，那种冻到了极致的硬，靴底敲上去咔咔响，像踩在烧透了的瓷片上。千仞雪走了十几步停下来蹲下用手套抹了抹冰面——冰层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细雪粉，抹开之后底下是透明的，能看见冰层里面嵌着许多气泡，大大小小的，有的像米粒有的像铜钱，密密匝匝地分布在冰体内部，像被冻住的泡沫。